入冬了。
天空倒是晴的，晴得發白，像一張繃緊的紙，冷冷地罩在群山之上。
君玄沒有等來赫連亥的訊息。
那支前往巫山的隊伍，連同他們的統領，彷彿消失在了高原濃重的雲霧之中。
沒有信使，沒有密報，沒有任何動靜。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散盡後，只剩下沉默。
倒是象族先來了訊息。
那日午後，營地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哨兵的號角短促地響了一聲，隨即是壓抑的驚呼和甲冑碰撞的聲響。
君玄放下手中的軍報，走出帳外，遠遠便看見幾個龐然大物正從密林的邊緣緩緩逼近——是象。
西頭。
每一頭都足有兩人多高，灰褐色的皮膚粗糙如老樹皮，蒲扇般的耳朵在行走時輕輕扇動，長長的象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象牙白。
象背上搭著色彩斑斕的鞍具，每個鞍上都坐著一個人，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塗著靛藍和赭紅的紋樣，頭上插著色彩鮮豔的羽毛。
他們在營門外停下。
為首的那頭大象前腿微曲，半跪下來，背上的象族人翻身落地，動作矯健而沉穩。
他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臉龐方正，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漆黑如墨，目光沉穩而坦蕩。
他手裡握著一卷用麻繩紮緊的羊皮信箋，走到營門哨兵面前，微微頷首，說了兩個字：“信。送。”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像是鄰村的農夫來送一封家書。
信箋很快被送到了君玄案頭。
羊皮表面光潔，墨跡是黑色的，字跡歪歪扭扭，彎彎曲曲。君玄看了兩眼，便將目光移向身側那位從赫連亥麾下歸降的西戎將領。
那將領上前，捧起羊皮，皺眉看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從凝重漸漸變成了微妙。
“陛下，”他抬起頭，斟酌著用詞，“這是象族的約談函。”
“約談？”君玄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象族一慣的規矩，”將領解釋道，“先談，談不攏，再戰。他們不喜無謂之爭，也不嗜殺。在他們看來，戰爭是最後的手段，是談判桌上實在談不出結果時，才會選擇的無奈之舉。所以每逢戰事，必先約談。地點……在他們部落前的象寨。”
他頓了頓，補充道：“象寨是入他們部落的第一道關卡，依山而建，天然的石道，易守難攻。他們選在那個地方約談……既是誠意，也是底氣。”
君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著案上那張寫滿陌生文字的羊皮，指尖的叩擊聲一下一下，緩慢而有節奏。
帳內無人出聲，只有火盆裡的炭火偶爾噼啪一響，濺出幾點火星。
他不想打。
至少，不想在這個時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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