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寧祁帶著他們去田裡看新芽。
雪己經化了大半，溼潤的泥土泛著深褐色的光澤，一排排田壟整齊地鋪展開去，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畫了細細的線。
而線上，綠油油的芽己經冒出來了，嫩嫩的，小小的，像是剛剛睜開眼睛的嬰孩，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風從田野上吹過，那些嫩芽便輕輕搖晃著，像是一片低低的海。
一群人站在田埂上，沉默地看著。
那些平日裡握慣了刀的手，此刻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碰一碰那些綠色的芽，又怕碰壞了。
“沒想到有一天，”一個將領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我這拿刀的手還能種出這種東西來……”他沒有說完，眼眶己經紅了。
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遠處的什麼，但那雙泛紅的眼角沒能藏住。
一個將領也蹲了下來，看著面前那株嫩芽，粗糙的手指懸在葉片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是啊，我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他的聲音低低的，“沾了太多血，長生天不會饒恕我這樣的人。”
旁邊有人笑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終於鬆下來的、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的輕快：“看我的長的最好，最高！我就說，我祖上可是專門種植的，我很小的時候就學了，不過後來就進了軍營……”
他蹲在自己那壟田前，用手掌比了比芽的高度，語氣裡帶著一種顯擺似的得意，眼角卻也亮晶晶的。
另一個人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望著那一片綠油油的嫩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真TM有勁，”他說，“比我殺十個人都有勁。”
沒有人笑他。
因為大家都覺得，他說得對。
赫連亥站在田埂的一端，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那片綠芽，然後彎下腰，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指尖懸在一株嫩苗上方，停頓了片刻，然後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片葉子。
葉片冰涼而柔韌，帶著晨露未乾的溼意，在他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驚醒的一個小生命。
這是他種出來的。
這個念頭忽然在他心底浮起來，像是一顆石子落入深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這是他種的。
這株綠色的、鮮活的、正在生長的東西。
這綠色，代表生機，代表希望。他種的。
赫連亥蹲在那片田壟前，掌心輕輕貼著地面。
泥土微涼，帶著溼潤的氣息，透過指尖滲進他的皮膚。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很小，母親喜歡花。
院子裡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春天開一片，夏天又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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