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這邊的訊息，是隨著一匹跑得渾身汗氣的驛馬一同入城的。
信使的靴子還沾著雪泥，那封加蓋著玄金龍印的密函便被送進了宮內。
幾位主事的大臣拆開信，傳閱了一圈，議事堂裡半晌沒有聲音。
寧國公坐在主位，花白的鬢髮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讀完信，將紙頁摺好，放在桌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壓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己經讀進心裡了。
他抬眼，掃過在座的其他人。
那些目光——有的低垂著，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有的側著，望向窗外灰白的天光；有的與旁邊的同僚交換了一個極快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迅速收了回去。
沒有人說話，但那些沉默裡，分明裝著東西。
裝著算盤珠子在心裡撥動的聲音，裝著各家家底在腦子裡飛速盤算的軌跡。
寧國公看了他們片刻，將那封信又拿起來，放回袖中。
“陛下建立新制，一統西戎與天朝，從今往後，北境再無邊患之憂，邊境百姓可以安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渾厚，像一口古鐘被輕輕叩響，“朝中官家，天下根基，也該在這個時候出一份力。”
有人端起了茶杯，以蓋碗輕輕撥動浮葉。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玉扳指，彷彿那上面的紋路忽然變得格外值得研究。
有人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愁苦：“寧國公說的是，只是……今年收成不大好，莊子上報來的賬目，確實有些吃緊……”
有人接上：“我家那邊也……入冬以來，炭價漲了不少，府上上下幾百口人，開銷實在大……”
“是啊是啊，最近各地都在漲，我們也是勉力支撐……”
“國公大人，您也知道，我們這些人，俸祿就那麼些，實在是……”
寧國公聽著那些話，沒有打斷他們。
他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陛下建立新制是好事，一統西戎與天朝，從今往後，天朝再不必被北境的刀鋒夜夜驚醒，邊境上的百姓不必再聞烽火而西散奔逃——可好處是長遠的事，但西戎偏遠，銀子和糧食卻是眼下的東西。
要他們出錢出糧，像從石頭裡榨油，他們心裡自有一杆秤，把遠近輕重都撥了個遍，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不值得。
寧國公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沒有露出什麼。
早上的募捐會開得不算久，結果也如他所料。零零散散地，有人捐了幾百兩，有人報了幾百石陳糧，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數目，像往一口深井裡丟了幾枚銅錢，響聲還沒傳到井口就散了。
只有御家那邊捐了一個不小的數目，十萬兩銀子和一批糧草，其餘的便再沒什麼了。
寧國公看著那份彙總上來的清單，沉默了很久。
他家底如今也不算寬裕，寧祁在北域帶著人種土豆，他自己的俸祿和爵祿這些年七七八八地也散出去了不少，如今能拿出來的，己經是他能擠出的最大數目了。
自古官家世家裡不可能不手握資源，一代代積累下來，那些田地、商鋪、銀莊、鹽引、茶引，大多數都握在這些世家大族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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