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請帖，是在雪後初霽的午後陸續送出去的。
名義上是賞琴宴。
御容珩在請帖上親筆寫了“雅集賞琴，共聆清音”幾個字，筆跡清雋，墨色溫潤，看起來與任何一場尋常的冬日雅集並無不同。
可這個節點上，大家心裡都門清。
西戎那邊的訊息己經傳遍了京城的大小宅邸——陛下在北域大興土木，建新都、立新制，銀子和糧草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朝堂上那一場募捐會，各家的反應也都擺在那裡了。
如今這場宮宴，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更像是一封催繳的“通知”了。
請帖是用玄色錦函裝著的，封口處壓著一枚淡金色的龍紋印。
由錦衣衛親自遞送。
江嶼帶著人，一早便出了錦衣衛司。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官服，腰間佩著繡春刀，步伐利落，面上的笑意客氣而篤定。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裝束的錦衣衛。
雪後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幾家鋪子門口有人正拿著掃帚掃雪，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目光。
各家大門都比平日裡閉得更緊了一些，門房看見那身靛藍色的官服，臉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
但江嶼不在意，他手裡握著那疊錦函，一家一家地叩門，一家一家地遞。
李大人家的門是開了又關的。
江嶼站在門內，看著李大人那張努力堆出歉意卻怎麼也遮不住心虛的臉。
李大人搓著手，聲音含含糊糊的：“哎呀，江副統領，這……真是不巧，老夫這幾日偶感風寒，實在是怕傳染了宮中貴人，不若這次就先……”
“李大人。”江嶼笑了笑，語氣依舊客氣，卻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您來不了，這不還有您夫人、您兒子嗎？總不至於一家上下都趕在一塊兒風寒了吧？”
他的目光在李大人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越過他肩頭，落在堂中正在玩耍的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身上。
“我看您這小兒子，面色紅潤，精神頭也好，不像有病的模樣。不若就讓他代表大人入宮，也算李家一片心意。”
李大人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把身後正趴在地上玩球的小兒子往身後一擋：“不可啊！我這小兒子才十歲，哪裡懂得這些……萬一衝撞了……”
“可李大人家眷都病了，您這兒子雖年幼，可畢竟也是您嫡親的兒子，怎麼就不能代表您了？”
江嶼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柄裹在綢緞裡的刀，不露鋒芒卻刀刃暗藏。
李大人額角的汗終於滲出來了。
他看了看江嶼那張年輕卻不動聲色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封還沒拆開的錦函，終於咬了咬牙，像是從牙縫裡把字一個一個地擠出來：“……我忽然感覺自己又有勁了。小小風寒，不值一提。我去，我去就是了。”
江嶼笑著將錦函放進李大人手中，指尖在那玄色的封面上輕輕一按：“那便期待在宴會上看見李大人了。”
李大人握著那封請帖，臉上的表情欲哭無淚。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燙金的字樣，又抬頭看了看江嶼己經轉身走出門去的背影，那雙肩像是塌下去了幾分，卻終究沒有再說推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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