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在梅園舉行。
園子不算大，卻佈置得極為精巧。
一樹樹梅花在雪後初晴的天光下開得正好，白梅如雪，紅梅似火，粉梅像被晨霞浸過的雲，錯落地綴在枝頭。
花瓣上還凝著細碎的雪粒，在微微透出的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誰在那些花上撒了一層極薄的碎銀。
梅樹下錯落有致地擺著許多琴，每一把都放在獨立的矮几上，琴身光潤如鏡，琴絃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有古琴、有箏、有瑟，每一把都有名有姓，皆是御容珩多年收藏中的珍品。
來的人確實不少。
各家各戶的主母、嫡子、庶女，甚至還有幾位素日不大出門的老太君，都裹著厚氅、捧著暖爐，三三兩兩地散在梅林中。
賞琴宴明面上做得極為氣派——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尷尬的勸捐，只有琴，只有梅，只有雪後清冽的空氣和偶爾從枝頭滑落的細雪。
有人站在琴前試了一兩段，有人圍在爐火旁煮茶閒聊，有人在梅樹下駐足，仰頭看著那些在冬日天光中層層疊疊的花瓣。
看起來，就是一場尋常的冬日雅集。
來的人漸漸放下心來，臉上的神情也松泛了些。
“這梅花難得一見，真是漂亮……”一位貴婦站在白梅樹下，伸手接了一片剛飄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許久。
“要我說，還是這蘭公子的琴絕。”旁邊有人接話，“這琴音，配上此情此景，絕了——”
眾人的目光都被梅林深處那一角吸引了過去。
白梅樹下，一張琴案，一把琴，一個人。
那琴通體流光溢彩，木質微微泛紫，琴面的紋理如水波一般流轉，七根弦上似乎凝著極淡的光，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隻斂翅的蝶。
蘭洛一身藍衣，指尖落在琴絃上，輕輕一撥，一串清越的音符便如珠玉落盤，在林間迴盪開來。
他知道這把琴。
鳳尾琴，名喚鳳蝶，是前朝大家陸梧生前最珍視的一把琴。
陸梧之後，這把琴輾轉流落數人之手，最後不知去向。
他沒想到它會出現在這裡。
但他知道它的來歷，知道它的音色，知道它配得上這滿園的梅與雪。
一曲終了，餘音還在梅林間縈繞，久久不散。
有人輕輕鼓掌，有人低聲讚歎，有人己經將那枚寫著“魁首”的竹籤放進了他面前的竹筒裡。
蘭洛只是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