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新軍和羽軍，營盤便空了大半。
那些曾經日夜喧騰的校場，如今只剩下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草，在原地打著旋。
練兵時被靴底踩得結結實實的黃土地，己經開始冒出零星的野草嫩芽，星星點點的綠意在灰黃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轅門上那面曾經與羽軍銀旗並肩飄揚的軍旗還在，只是風小的時候，旗面垂下來，像一尾沉默的魚。
剩餘的北疆軍留下了。
他們本就是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人，骨頭裡灌著北疆的風沙，血液裡流著邊關的霜雪。
月無痕接了駐守的將印，那天傍晚君玄將印信交到他手中時，這個沉默寡言的將領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起身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腰間新換的佩刀又緊了緊。
他身後是留守北疆城的將士，列陣站在城門口，甲冑在落日的餘暉裡泛著暗沉的光，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鐵鏽色。
他們沒有太多離別的言語——北疆人向來不擅長告別，只是默默地站得筆首，目送那些即將啟程的同袍。
還有一部分將士要編入各地州的護衛軍。
他們跟著隊伍啟程，卻不是回京城，而是要在沿途的州府一個個地分流出去。每一個岔路口都會有幾個人離開佇列，帶著軍功和安置文書，去往他們往後要守護的地方。
有人在頭天晚上便和同袍喝了送別酒，有人把寫了地址的字條塞進戰友手裡，說到了地方一定捎個信。
這些聲音在營地的夜色裡此起彼伏，像是風鈴在晚風裡輕輕碰響，清脆而短促，響過便散了，只留下餘音在耳畔微微震顫。
於是，主要就剩下一萬五千精銳黑甲軍，作為陛下的護衛軍一同返回京城。
黑甲軍的營地沒有挪動。
他們的帳篷依舊紮在御帳西周，間距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個哨位、每一隊巡邏的路線，都和戰時一模一樣。
即便是在即將班師的前夜，轅門下的崗哨依舊目不斜視，甲冑擦得鋥亮，長戟在篝火的光影裡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們是帝王親軍，是整支軍隊裡最鋒利的刀尖，無論在戰場上還是在歸途中，這把刀都不會入鞘。
錢確實是有些不夠的。
遣散這麼多人——新軍數萬人，羽軍近萬，加上那些編入各地護衛軍的舊部——每一個人都要領一筆安置銀兩。
按軍齡算，按軍功算，按原籍遠近再補一筆路費，一張一張的銀票從軍需帳裡數出去，數得軍需官的手都在發抖。
那幾日負責造冊的文書熬得眼睛通紅，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賬冊翻得起了毛邊，每一筆支出都要反覆核對三遍才敢落筆。
不過好在京城那邊又送了一批過來。
第二批物資到的時候，又是一個清晨。
押運的馬車在官道上排成了長隊，車輪碾過新鋪的石板路，發出沉沉的聲響。
戶部又撥了一批銀兩，跟著來的還有幾封措辭恭敬到近乎肉麻的書信，大意是說陛下在外勞苦功高，臣等恨不能親赴北疆為陛下分憂，區區薄資不成敬意，萬望陛下保重龍體，早日班師回京，云云。
君玄看完信，沉默了一瞬，然後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他想起張名那張堆滿笑容的圓臉，想起那份一路滾到營帳門口的捐贈名冊，想起那些平日裡恨不得把頭縮排領口裡的朝臣們忽然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慷慨解囊，生怕落在別人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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