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批遣散名冊在出發前三日全部核對完畢，軍需處把最後幾袋銀兩封好口，挨個發放到每一個即將離開計程車兵手中。
有人接過沉甸甸的布袋時紅了眼眶，有人笨拙地給文書鞠了個躬，有人把領到的銀票小心翼翼地縫進貼身的衣襟裡，縫了一層又一層。
那些從山匪流寇戴罪立功編入新軍的漢子，領到安置文書和銀兩時，好幾個當場就哭了——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他們這輩子第一次領到一份堂堂正正的、蓋著官府大印的文書。
他們不再是匪，不再是寇，而是解甲歸田的兵，和所有老兵一樣，可以挺首腰桿走在任何一條官道上。
一切都結尾了。
像是一本寫了太久太久的賬冊，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筆墨跡落下，最後一枚朱印蓋上，軍需官將賬冊合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初春微寒的空氣裡化成一小團白霧，很快便被風吹散了。
他們打算啟程返京了。
訊息在營地中傳開時，幾乎所有跟隨的臣子都歡呼雀躍。
終於能回去了——這句話在北疆的風沙裡被默唸了太多次。
那些從京城來的文官，在北疆待了近兩年，臉被邊地的風磨得粗糙了一圈，嘴唇裂了口子，手上生了凍瘡。
他們不敢抱怨，但每次京城來的物資車隊抵達時，都會有人悄悄去問信使京城的訊息——宮裡的梅花開了沒有，翰林院新進的茶今年成色如何，自家門口那條巷子是不是還在修路。
如今終於要回去了，有人己經開始盤算著回去以後第一頓飯要吃什麼，有人說要連睡三天懶覺，有人把壓箱底的乾淨官袍翻出來，仔仔細細地熨了一遍又一遍。
在北疆過的什麼提心吊膽的日子——這話沒人明說，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戰事雖然己了，可這裡是邊關，是西戎的鐵蹄曾經踏過的地方，是每一陣夜風裡都可能夾著敵襲號角的地方。能活著回去，是運氣，更是恩賜。
儀仗返京的時候，君玄先是坐在馬車裡。
那輛玄色的馬車停在御帳前，車身用的是北域運來的鐵木，沉而堅，車輪比尋常馬車大上一圈，碾過石子時幾乎沒有顛簸。
車簾是厚重的玄色錦緞，邊緣繡著暗金雲紋，簾角墜著兩枚小小的玉墜，馬車啟動時便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像是玉佩相碰的清脆聲響。
君玄登車時沒有回頭，玄玉面具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只是在跨進車廂的那一瞬間，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終於可以卸下了。
隊伍是慢行的。
一萬五千黑甲軍列成西隊，前軍開道，左右兩翼護衛，後軍殿後，將御駕和隨行臣子的車馬護在中間。
隊伍不緊不慢的，馬蹄踏在官道上的節奏均勻而沉穩，像是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敲著鼓，鼓點不急不緩，剛好合著心跳。
春日的原野上，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偶爾還有幾縷不知從哪兒飄來的野花香。
官道兩側的田野裡己經有農人在彎腰勞作，有人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遠遠望見那面玄底金龍的旗幟，便放下鋤頭朝官道的方向彎了彎腰。
畢竟時間安排充裕。
不必像出征時那樣日夜兼程，不必像赴戰時那樣策馬疾馳。
戰打完了，詔書頒了，新制在推行，錢糧也有了著落。
剩下的路，可以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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