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陛下即將回朝的訊息,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傳到京城的。
那日天氣極好,瓦藍的天上只浮著幾片薄雲,像是誰用細筆在宣紙上輕輕掃了幾道白。
早朝散後,訊息便從宮門裡漏出來,先是被幾個在朝房外候著的小吏聽了去,然後便像滴入清水中的墨點一般,無聲而迅速地洇染開來。
不出半日,滿京城都知道了——陛下要回來了。
帶著收服西戎的威名,帶著天下共主的尊號,帶著那支在邊關風沙裡淬鍊的鐵軍,回京了。
大部分朝臣是興奮的。
他們中有不少人是從前朝起就在的老臣,經歷過不止一次邊患。
可如今,那把劍被陛下親手摺斷了。收服西戎,建立大同,成為天下共主——這是前人都沒做到的事。
往大了說,是開疆拓土、一統天下的不世之功;往小了說,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從此不必再半夜被邊關急報驚醒,不必再在每年的秋收時節提心吊膽地等著北邊傳來的馬蹄聲。
有幾個老臣在朝房裡議論這件事的時候,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捋著花白的鬍鬚連連搖頭,說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這一天,說陛下是一代雄主,說他們這些老骨頭往後告老還鄉也能閤眼了。
往後他們天朝——哦不,大同——可就徹底走上興榮之路了。
再無邊患。
那些曾經被戰火反覆碾過的田壟,如今己經覆上了新土,種下了土豆和春麥。而且江南水患也在林丞相林晏堇的治理下井井有條。
陛下的腳步踏平了北邊的戰火,林丞相的手便撫平了南邊的水波。
修築堤壩、疏通河道、安撫流民、調撥賑災糧款——林晏堇坐鎮江南,一封接一封的奏報從南邊送到北疆,字跡清雋如竹,條理分明,每一樁每一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讓遠在邊關的君玄不必分心南顧。
幾個江南籍的京官提起林丞相時,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歎服——他們家鄉的父母官來信說,今年春汛安然度過,田裡的秧苗長勢極好,肯定又是一個豐年。
往後的大同,定然是一片光明。
這個念頭在京城朝野上下悄然蔓延,像是春日化凍的河水,無聲地浸潤著每一寸乾涸的土地。
就連茶樓酒肆裡的閒談,也多了一分輕快的調子——說書先生己經開始編新的段子了,講陛下在大破西戎的傳奇;菜市口的攤販在稱菜間隙也要聊幾句陛下回京的儀仗能有多壯觀;綢緞莊的老闆娘把庫存裡最好的料子翻出來擺在櫃面上,說等陛下回京大慶之時,京城貴人們都要做新衣裳的。
御容珩也知道了君玄要回來的訊息。
陛下。
他在心裡唸了一聲,那兩個字從心尖滾過,落進寂靜的殿內,像是從高處滴落的一滴水,落在深潭表面,激起一圈極細極輕的漣漪。
他好想他。不是那種洶湧的、翻江倒海的想念,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像是被時間拉長了的惦記。
是在每一個夜晚掌燈時分不自覺地望向殿門,是在每一次撫琴時下意識地選那幾首他愛聽的曲子,是在無數個看似如常的日子裡,心裡始終空著一小塊,不大,卻剛好是那個人的形狀。
御容珩從窗前起身,走到銅鏡前。
那面銅鏡是內務府新送來的,鏡面磨得極光亮,映出的人影清晰而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