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不必，”他說，“按價給銀便是。”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是淡的，可那淡然裡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分量。
他不會白拿世家的東西。
尤其是這塊玉——這是他要送給那人的禮物，更須得自己買下來才作數。
若是旁人進獻的，那便是旁人的心意，不是他的。
蘭夫人張了張嘴，想再勸幾句，但對上御容珩那雙清泠泠的眼睛，話便嚥了回去。
她也是識趣的人，知道這位德妃娘娘雖看著冷淡，脾氣卻好，不會輕易拂人臉面，但他一旦說了“不必”，便沒有迴旋的餘地。
便改口道：“那臣婦便按進價給娘娘，娘娘放心，絕不虛報分毫。”
說罷便轉身吩咐身邊的人去取賬冊，回頭又壓低聲音吩咐侍女去取一方錦盒來，要那方新做的、襯著白緞內襯的，說只有那樣的盒子才配得上這塊玉。
展臺另一端，許惜朝站在一尊青釉蓮花尊前，目光卻不在那瓷器上。
他今日穿了一襲青色的素面錦袍，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絛帶，沒有多餘飾物，只在衣襟上別了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面上覆著那層標誌性的青色薄紗，紗面在春日的微風裡輕輕拂動，隱約露出下頜清俊的輪廓。
他是被錦家公子邀來的——許氏商行最近與錦家有生意往來，兩家合作甚密，便順道邀他一同來賞春宴，也算是借這個機會讓他多結識些人脈。
許惜朝本來對這類世家宴會興趣不大，但在請帖裡提到這次展出的珍品中有一塊東海墨玉，便應了下來。
他做珠寶玉石生意也有好幾年了，見過的玉不計其數，但真正的頂級墨玉卻極少遇見。
東海墨玉的礦脈早在幾十年前便己近乎枯竭，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舊藏，能見到一塊己是難得，更不用說成色“色如漆、質如脂”的了。
可此刻，他的目光卻不在那塊墨玉上。
他看著站在展臺前的那道月白色身影。隔著一排展臺和幾位賓客，距離不算近，但許惜朝的目力很好，看得清那人垂眸看玉時的側臉，看得清他伸手觸玉時指尖的動作，也看得清他轉身離開時月白衣襬劃過石板的弧線。
那張臉在春日的天光下，清冷如雪山頂上最乾淨的那一抹白，卻又不讓人覺得疏遠——不是高高在上的倨傲，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不需要藉助任何外物來證明的從容。
此等神貌氣度，確實非凡人所能比擬。
德妃娘娘。
許惜朝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稱謂。
陛下的妃子。
連他這樣的商人也聽說過不少關於這位帝王雷霆手段的傳聞。
可那樣一個人，也有這樣一位妃子在京中，獨自打理著後宮，打理著這些世家間的人情往來，在這些看似風雅的宴會背後，把一件又一件事都安放在了它們該去的位置上。
他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漸漸走遠，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來得也不算白來。
他本來也是看上了這塊墨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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