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玄沒坐那輛玄色馬車。
那輛馬車太扎眼了——玄鐵木的車身，暗金雲紋的車簾，西匹北域駿馬拉著的陣仗，走到哪裡都像是無聲的宣告：陛下在此。
沿途那些州府官員的眼睛比鷹還尖，遠遠看見那面玄底金龍的旗幟便開始列隊、備宴、寫恭迎摺子，一個個跪在官道兩旁，嘴裡喊著“陛下萬歲”，眼睛卻在偷偷瞄著自己的衣冠是否整齊、身旁的位置是否靠前、遞上去的摺子裡有沒有寫錯別字。
君玄煩都煩死了。
於是他離了隊伍，只帶了安之一個人。那輛玄色馬車裡坐的是他的影衛替身，穿著他的衣袍，戴著他的面具，連微微側頭時面具邊緣與衣領之間的角度都和他一模一樣。
他在暗處遠遠看了一眼，很滿意，便翻身上了另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走了一條繞遠卻清靜的山間小道。
從官道下來後，路邊有個驛站，不大，但馬匹養得不錯。
君玄挑了兩匹好馬，付了銀子，又將那件過於顯眼的玄色外袍脫下來塞進行囊，換了一身普通的玄色布衣，腰間繫一條素黑帶子，面具也換成了最尋常的鐵面——粗糲的邊角，暗沉的質地，和驛站門口那些走鏢的武師沒什麼兩樣。
安之依著他的樣子也換了一身尋常的青灰短打，只是腰間的刀始終不離身。
他忍不住多看了君玄幾眼。
那人叼著根草莖坐在車轅上，一條腿垂在車板邊緣悠悠地晃著，脊背微躬，姿態懶散，像是山間隨便哪個茶棚裡都能遇到的江湖客。
他不是第一次見君玄微服出行，但每一次看見這副模樣的陛下，心裡都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像是看見一柄被收入素鞘的利刃，鋒芒斂盡，安安靜靜地靠在牆角。
此刻，馬車正沿著山道不緊不慢地前行。
夜己經深了，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苦與溼潤的露氣，從谷口的方向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官道兩側是黑黢黢的樹影，偶爾有螢火從草叢裡浮起來，亮一下便暗了，像是星星落在人間迷了路。
遠處有溪水聲，隱隱約約的，時斷時續，和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攪在一起。
天上是漫天繁星，沒有被任何燈火汙染過，銀河橫跨天際，像是被人打翻的一斛碎銀。
君玄沒坐進車廂裡。
他坐在前面的車轅上，背靠著車廂的木板，嘴裡叼著根不知什麼時候從路邊扯來的草莖，他咬著草莖，眯著眼看天上的星星，姿態懶散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乘涼。
“陛下，要不您還是進裡面歇著，外面夜裡山風涼……”安之坐在他身邊，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他側過身看著君玄，眉頭微微蹙著，語氣裡帶著關心，山風確實涼了，他穿著兩層衣裳都覺得有幾分寒意，更別說君玄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布衣。
君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摺扇——普通的竹骨紙扇，路邊攤上幾個銅板一把的那種。
他把扇子一收，抬手在安之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剛好能讓安之感覺到，又不至於真的疼。
“說了在外面叫我什麼？”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只有在微服出行時才會流露的輕鬆，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逗一隻過分緊張的小動物。
“公子。”安之立刻改口，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在糾正一個不該犯的錯誤。
他垂下眼，耳根有些發燙。
他己經很久沒有犯這種稱呼上的錯誤了，可今夜山風太涼，星光太亮，身邊這個人離他太近，近到讓他有些恍惚。
“這才乖。”君玄笑了一聲，手裡的扇子沒有收回去，反而順勢往上一挑，竹骨的扇尖輕輕抵住了安之的下頜，將他的臉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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