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金己經在邊城的宅院裡等了整整一天。
這處宅子不大，是陛下當初安插在邊城的暗樁之一，表面上是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青磚灰瓦，門楣上連塊匾額都沒有，與邊城那些尋常人家的院落並無二致。
九金是跟著陛下來到北疆的，他的身份在明面上是邊城一個做皮貨生意的行商，暗地裡卻負責統籌邊城的物資調配——軍糧、藥材、冬衣、箭矢，每一筆進出都從他手上過。
如今戰事己了，他的任務也接近了尾聲。
今日一早他便開始收拾行裝，將那些賬冊、密信、往來單據一份一份地歸攏整齊，該燒的燒，該封的封，該帶回京城存檔的用油紙裹了三層放進箱籠最底層。
幾件換洗衣物，一把隨身短刀，路上吃的乾糧，整整齊齊地碼在包袱裡，擺在桌案上，只等人一到便啟程。
馬車在夜深時分悄無聲息地駛入後院。
九金快步迎出去時，正看見安之從車轅上下來，懷裡抱著一個人，身上裹著一件深色的披風，臉埋在安之的胸口，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九金一眼便認出來了——是陛下。
九金張了張嘴，剛要出聲，安之便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九金立刻閉上了嘴，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安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陛下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額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落在眉心，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頭靠在安之的肩窩裡，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安之的衣襟，攥得不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住了什麼讓他覺得安心的東西。
九金連忙轉身，快步走在前面帶路。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從後院的甬道到西廂房不過幾十步的距離，他走得又快又穩，腳下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能做暗衛的人，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九金帶著他們去了安置的房間。
房門關上，九金在風裡凌落了一下。
安之是暗衛首領，他們的老大，陛下是他們的主子。
安之肯定是為了護衛陛下，沒錯。
九金轉身回了自己的院落，看來今天是走不了了，本來是打算趁著夜色離開，現在只能待天明他們再離開。
安之走到床邊，彎下腰，將君玄輕輕地放在床上。
君玄睡得很沉，被安之從馬車裡抱出來、穿過院子、放在床上，這一路都沒有醒。
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太久太久沒有這樣安穩地睡過一覺了。
面具在方才的搬動中又鬆了些，歪歪地掛在半邊臉上，繫帶壓住了口鼻，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不暢。
安之伸手，指尖捏住繫帶的繩結，輕輕一挑，繩結便鬆開了。
他將面具取下來，放在床邊的矮几上，動作很輕，輕到鐵面碰到木面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君玄的臉毫無遮擋地露了出來。
幾縷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樑，下頜，每一道線條都像是被刀鋒削出來的，冷峻而鋒利。
可此刻那雙眼睛是閉著的，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兩片薄薄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唇角那道平日裡總是繃緊的弧度也鬆了下來，微微上翹著，像是在夢裡正做著什麼讓他安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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