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玄用扇子敲了敲石凳的邊沿，發出兩聲清脆的響。
“站著幹什麼？坐下，陪我喝兩杯。”他說著，己經自顧自地坐回了石桌旁，提起酒壺斟滿了酒。
酒液撞在瓷壁上，泠泠地響，在靜夜裡聽來格外清冽。
溫殊卻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滿上的酒杯，面露遲疑之色。
惶恐倒談不上，但拘謹是實打實的——面前這位畢竟是天子，是天下共主，是那個在朝堂上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人。
雖說此刻他穿著尋常布衣，戴著銀邊面具，搖著摺扇，姿態閒適得像個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怎麼？”君玄抬眼看他，隔著面具都能感覺到那雙眼裡促狹的笑意，“溫丞相如此膽小？就和本公子喝兩杯都不敢——如何擔得起天下眾生？”
溫殊被這句“溫丞相”噎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燙。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還沒當上丞相，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反而顯得矯情，便乾脆把話嚥了回去，撩起衣襬規規矩矩地坐下了。
他伸手端起那隻酒杯，手指捏著杯壁，指尖微微泛白。
“臣酒量尚淺，還望公子莫要見怪。”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而心虛。
“出來玩，隨便喝。”君玄的扇子伸過來，竹骨的扇尖輕輕挑起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等入了那高牆，有的是你籌措的時候。”
溫殊被迫仰起臉，對上那雙藏在銀邊面具後的眼睛。
那雙眼裡沒有朝堂上的銳利與威壓，只有一種慵懶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高牆——他自然知道指的是什麼。
京城，皇宮，西方宮牆圍起來的那片天。
君玄收回扇子，在指尖轉了個花，目光從溫殊臉上移開，望向夜空中那輪圓月。
林晏堇回來後是要當皇后的，這一點他早就想好了。
那個位置，只有林晏堇配坐，也只有林晏堇敢坐。
而溫殊恰好抵上丞相的空缺——年輕，實幹，有在北地歷練出來的真本事，更重要的是，算是自己人。
他一手提拔的，一手栽培的，從北地開始，到今夜這場月下對酌，這人己經長成了能替他分擔江山的棟樑。
他可不想以後朝堂上全是一群鬍子花白的老臣，張口閉口就是“祖宗之法不可變”，天天就知道勸誡這勸誡那的——陛下不可微服出巡，陛下不可親近商賈，陛下不可這個不可那個……
無聊死了。
他開創新制，建立大同，就是想要一個不一樣的天朝，不一樣的朝堂，不一樣的天下。
新政要推行，度量衡要統一，商路要打通，南北要交融——這些事，老臣們做不來，也不敢做。
他需要年輕的、有銳氣的、肯彎下腰把手伸進泥土裡的人，幫他把這幅藍圖一寸一寸地鋪展開去。
有人幫著自己，他也能時不時休息會兒。
當皇帝可不是他的本願——天天早起上早朝，批不完的奏摺，聽不完的彙報，這個要撥款那個要減稅，累都累死了。
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叼著草莖躺在馬車上看星星的人，只是這副擔子既然己經挑起來了，他就不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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