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溫殊正在書房看新呈上來的春耕冊子。燈臺上的燭火微微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面堆滿了卷宗與輿圖的書架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一一看過，又一一作了批註。
擱下筆時，窗外己經徹底黑透了，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被夜風揉散了，斷斷續續的，反倒襯得這春夜格外寧靜。
一道身影忽然從窗外的黑暗中閃現進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袂破空的風聲，只是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書房中央，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是被刀鋒削過。
是十九——當初陛下安插在他身邊的護衛，負責他的安全。
這一隊人平日裡從不出現在人前，不驚擾他的公務，不干涉他的私事，只在暗處守著，沉默得像是廊柱下的影子。
一般沒有什麼特殊情況，他們絕不會主動現身。
“十九，是有什麼事嗎？”溫殊放下手中的冊子，抬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護衛，心中微微提了幾分警覺。
深夜來報，多半不會是小事——莫非是邊關有變？還是城中出了什麼亂子？
“公子邀您一見。”十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溫殊愣了一下。
公子。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護衛是陛下安插在他身邊的，而此刻護衛口中的“公子”，能是誰？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收到的塘報——陛下回京的儀仗還在官道上，按行程推算，至少還要七八日才能到北蜀。
可是那個人從來不走尋常路。
上次從京城去北疆，他也是……
電光火石之間，溫殊全明白了。
“公子在何處？我這就去——”他的話還沒說完，十九己經站起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下一秒，溫殊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便被帶著騰空而起。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腳下的青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溫殊第一次體驗被輕功帶著在天上飛。
他不敢往下看，只是緊緊閉著嘴，臉色在月光下微微發白，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沒有叫出聲。
到了地方，十九穩穩地將他放在庭院中，便又退回了陰影裡，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溫殊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與官帽，這才邁步走進庭院。
那人坐在庭院裡，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隻酒杯，一輪圓月正好懸在院牆上方，清輝灑滿青石板地面，將那人墨色的衣袍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邊。
他穿著普通的玄衣，臉上覆著一張素面的銀邊面具，手裡捏著一把竹骨折扇，正不緊不慢地扇著。
姿態閒散，像是在自家後院裡乘涼。
“臣參見——”溫殊撩起衣襬便要下跪行禮，膝蓋還沒落地，那把摺扇便從斜刺裡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托住了他的膝彎，將他的動作穩穩地截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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