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這個問題。
當初他將溫殊留在北蜀時，信上問的就是這句話。
那時候溫殊的言語中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書生氣和剛剛經歷了官場傾軋後的惶惑。
如今三年過去了，他想看看這個人，是否還和從前一樣。
溫殊垂下眼，看著石桌上那杯尚未飲過的酒。
月光落在酒面上，微微晃盪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觸碰。
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該怎麼回答，而是在想怎麼把心中所想說得準確。
這些年他走過北蜀的山川與田野，他的靴子踩過泥濘的田埂和乾裂的河床，他的手握過農人粗糙的手掌和孩童冰涼的小手，他的桌上堆滿了來自各鄉各里的請願書與陳情狀。
他有很多話想說。
“為官之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比方才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分量，“不在朝堂之上的錦繡文章，不在上官面前的玲瓏辭令，而在田壟之間的一捧土、一瓢水。
當年在北地大旱的流民潮裡，臣看見百姓跪在乾裂的土地上，雙手刨著泥土，十指血肉模糊，只為挖出最後一截草根給懷裡的孩子嚼。
那時候臣就想——若為官者不能讓百姓吃飽飯，那所有的政令、所有的道理、所有寫在摺子上的數字，都是空的。”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不疾不徐，像是在述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語氣裡的篤定卻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臣在北蜀這幾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民心的分量，比任何官印都重。
水渠修好了，田地便不再幹涸；律法公正了，人便不再覺得冤屈無處可申；官員肯彎下腰來，百姓便會把心交給你。不是臣選擇了北蜀，是北蜀教會了臣該怎麼做一個官。
為官之本，是為民。
不為虛名，不為政績，不為升遷的階梯。只是為他們——為那些在田壟裡彎腰勞作的人，為那些在市集上斤斤計較一文錢的人，為那些在最冷的冬天裡也捨不得燒炭、把僅有的一床被子蓋在孩子身上的母親。他們才是這片土地的根。”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君玄，目光裡沒有任何閃爍：“所以臣說，在北蜀，臣擔不起‘屈才’二字。北蜀的子民，值得最好的。臣只是做了本該做的事。”
庭院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夜風輕輕拂過，將那株海棠的枝條吹得微微晃動，花瓣簌簌地落下來幾瓣，有一瓣落在溫殊的官帽上，他沒有去拂。
君玄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三年前，溫殊跪在他面前回答這個問題時，答案是對的，但更多是從聖賢書上來的。
可此刻，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帶著北地風沙的粗糲和土豆秧苗破土時的生機。
君玄隔著面具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是滿意，是認可。
“身為北地郡守，溫殊，你己經做得很好了。”君玄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緩了幾分，不再是閒聊的隨意，而是一種更沉的、更認真的語調，“可你還可以站在一個新的高度。”
他將摺扇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踱到海棠樹前，背對著溫殊。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溫殊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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