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殊猶豫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公子，臣昨日多飲了幾杯，若是有失態之處，還請公子見諒。”
他說完便微微垂下眼，雙手在膝上交握，那姿態和昨夜端起酒杯時一模一樣。
君玄隨意地將手搭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沒有啊，我覺得挺好的。”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沒有任何調侃意味的肯定，“等儀仗到了，冊封的聖旨也就到了。你收拾準備一下，到時候跟著回京就是。”
安之在旁邊細心地給君玄舀了一碗湯，是這家廚子的拿手湯品，用新採的春筍和火腿一同燉的。
湯色清亮，筍片切得極薄，幾乎透明，盛在白瓷碗裡像是幾片白玉。
君玄吃飯一般喜歡先喝碗湯墊墊，安之知道這個習慣，所以每次用膳都會在君玄落座後先給他盛一碗，放在他左手邊最方便伸手的位置。
“多謝公子。公子之恩，臣沒齒難忘。”
溫殊抬手在胸前交疊，鄭重行了一禮。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別這麼緊張，吃飯。”君玄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這湯味道確實不錯，筍嫩湯鮮，火候剛好，他決定等會兒問問安之這廚子是從哪兒找的。
他放下湯碗，又補充了一句，“順帶問問你，竹林小築怎麼去。”
九金看過地圖，說地圖上只標註了那邊有個村落，沒有標註有竹林小築。
溫殊放下心來。
陛下沒有追究他昨夜的失態，反而還對竹林小築感興趣，這讓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放鬆了些，伸手也舀了一碗湯，然後開始解釋。
紫竹村確實是新建的，就去年秋天他才去過一趟，那時候竹林小築剛剛落成，老村長拉著他硬要在第一間竹屋裡住一晚。
來往的人不多，算得上是清幽之地，而且那裡的民眾不怎麼愛外出往來，世代住在竹林深處，自給自足，外面的人也很少有人知道那裡。
所以聲名不顯，官道旁連個指路牌都沒有，地圖上更是隻標了個村名，他是去過那邊之後才知道，世上還有這麼一處所在。
他仔細介紹了路線——從北蜀城出發往西，沿官道走一天半，然後在岔路口往南拐入一條較窄的山道，再走小半天便能進入竹林的範圍。
遠遠望見一片翠綠的竹海便說明走對了。
這片竹林與別處不同，生長在低矮連綿的丘陵之間，一眼望不到邊。
他來過一次，從竹林穿行而上，便見一澗清溪從高處流下，沖刷出大片平整的岩石。
駐足遠眺，正逢落日西沉，層林盡染。他至今記得那個傍晚，圓日墜入山脊，天邊燒成一片緋紅，晚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落日奏送別的曲子。
待到夜深人靜，星光傾瀉，他躺在竹林小築的床上，透過竹牆的縫隙便能望見漫天繁星，而天邊更有一道絢麗的光，像是天上垂下的五彩錦緞，緩緩在夜幕中浮動。
確實值得一去。
君玄聽著，手裡的筷子不知不覺擱了下來。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溫殊描述出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地方。
高山落日，湖泊星輝，夜晚還能看到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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