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搖了搖頭。
他放下筷子,拿起公筷給君玄又夾了一塊清蒸魚片,放在他面前乾淨的碟子裡。
那魚片蒸得恰到好處,筷子夾起來時微微顫動,卻不會散。
他把魚片放好,才收回手,聲音平靜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只願為公子一人做羹湯。”
君玄看向他。
安之正低眉給他夾菜,眉眼在竹編燈籠昏黃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溫和。
他的娃娃臉平日裡總是嚴肅的、緊繃的,此刻卻鬆弛下來,唇角還帶著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淺淺弧度——也許是方才烤魚時被炭火燻的,也許是方才在湖邊笑得太開心,笑意還沒散盡。
那抹極淡的笑意,配上他那張平日裡總是繃得緊緊的臉,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有種說不出的柔和。
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比平時更柔和,也將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深邃,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安靜的,溫熱的,不言不語的。
君玄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是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這張臉,這個低眉給他夾菜的動作,這句“只願為公子一人做羹湯”,好像都在某個極其微妙的瞬間觸碰到了什麼他不曾細想過的領域。
他端起手邊的竹杯喝了一口水,將那一瞬間的恍神壓了下去。
“這是公子想喝的無憂釀。”安之放下筷子,轉身從身後取出一個小小的陶壇,壇身上還沾著地窖裡的微涼。
他將陶壇的泥封拍開,一股清冽的酒香便瀰漫開來——那香氣與尋常米酒不同,更為清雅,更為悠長,帶著紫竹葉特有的清甜和百花的芬芳,只是聞一聞,便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特意從老村長那裡買來的。老人家起初不肯賣,說這壇是百年珍品,他祖父的祖父釀的,傳了西代人,一共就剩三壇。我說公子喜歡,他才肯勻一罈——說溫郡守介紹來的客人,不能怠慢。說是百年珍品,一杯解憂,及其難得。”
他將酒液倒入一隻竹節做的酒杯中,酒色清冽如泉,在杯中輕輕晃盪,倒映著燈籠的光和頭頂的星輝。
然後他將酒杯雙手遞到君玄面前,那張娃娃臉上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目光裡含著某種安靜的期待。
君玄接過酒杯,有些恍然地看著杯中那清透的液體,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清冽的酒液滑過舌面,口感柔和甘醇,入喉順暢得不像酒,倒像是一股帶著竹林清風和百草芬芳的甘泉。
隨後,一股醇厚的酒香才從喉底緩緩泛上來,酒入喉中唇齒留香,餘味悠長,久久不散。
君玄放下酒杯,目光不自覺地對上了安之的笑容。
安之正從他手裡接過空酒杯,又拿起一方乾淨的帕子,探身過來,極輕極輕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一點油漬和酒漬。
動作很輕,帕子的邊緣只在他唇角停了一瞬便移開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在完成一個己經做了千百遍的本能。
“公子可覺得,可解百憂?”
安之手裡還拿著那塊帕子,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燈籠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讓那雙澄澈的眼睛顯得格外亮,格外安靜,也格外溫柔。
君玄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安之的眼睛,看著那雙眼裡倒映著的暖黃色光暈和自己微微出神的倒影,忽然有些分不清剛才那一杯酒,究竟是真的解了憂,還是讓他更恍惚了。
“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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