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裡的水被分到每一個人的碗裡的時候，整個部落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在用全部注意力做同一件事的安靜。蕭星塵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乾裂的嘴唇碰上陶碗邊緣，看著喉結上下滾動，看著一碗水被一口一口抿下去，每一口都抿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喝得太快就嘗不到水的味道了。
三嬸喝完第一碗，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做夢一樣。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水漬，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空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哭聲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沒有人大聲嚎啕，都是那種壓著嗓子、捂著嘴、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哭聲。男人們哭，女人們哭，孩子被大人的情緒嚇到了也跟著哭，連族長都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蕭星塵沒有哭。
她今天在河邊已經哭過了，眼眶現在還酸著，但擠不出一滴淚來。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說：這不是神蹟，這不是我做的，這是那塊鐵片告訴我的地下暗河，這不是我的功勞，這不是任何神明的功勞，這只是——
“巫女！”
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柺杖朝她走過來。是七婆，部落裡年紀最大的人，今年八十三歲，眼睛已經半瞎了，看東西要湊到鼻子跟前才能看清。她平日裡幾乎不出自己的棚屋，今天居然走出來了。
七婆在蕭星塵面前站定，顫巍巍地伸出手，摸索著碰到了蕭星塵的手腕，然後沿著手腕往上，摸到了她的胳膊、肩膀、最後是臉。那雙乾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手在她臉上摸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
“是星塵嗎？”七婆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我，七婆。”
“我就知道，”七婆的手在她臉上抖著，“我就知道你能做到。你祖父走的時候跟我說過，說你將來會比他有出息。我還當他是在說瞎話，一個丫頭片子能有什麼出息。我錯了，星塵，七婆錯了。”
蕭星塵握住七婆的手，那雙手冰涼冰涼的，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泥垢。她用力握了握，什麼話都沒說。
七婆湊近了，幾乎要把嘴貼到蕭星塵耳朵上，聲音壓得極低：“星塵，你老實跟七婆說，那個神——它是不是跟從前的不一樣？”
蕭星塵的手指僵了一下。
“七婆，你說什麼？”
“我活了八十三歲，見過三個巫女。你祖父之前是阿靈婆婆，阿靈婆婆之前是吉公。每一個都召過神，每一個都說過神來了神來了，但我從來沒見他們召出過水。”七婆的眼珠渾濁得像兩顆煮熟的魚眼睛，但此刻卻透出一種詭異的清明，“你的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它給了你實在的東西。不是夢，不是話，不是那些讓人猜半天的啞謎。是水，是實實在在的、能喝的水。”七婆的指甲掐進蕭星塵的手背裡，“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蕭星塵的後背繃緊了。
“壞事？”
“神給了你一次，你就會想要第二次。給了你第二次，你就會想要第三次。等你想要的時候你不一定每次都能拿到，等你拿不到的時候，族人就不會再信你了。”七婆的聲音低得像風吹過枯葉，“信這個東西啊，給出去容易，收回來難。”
說完這些話，七婆鬆開她的手，拄著柺杖轉身走了，佝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棚屋之間。
蕭星塵站在原地，手心被掐出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她想起祖父臨死前說的另一句話——不是“你信它它就是真的”，而是另一句更早說的、她幾乎已經忘記了的話。那時候她才十歲，趴在祖父膝蓋上聽他說古，祖父講了好多部落的舊事，講到最後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後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當一個巫女開始真的信了，她就離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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