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的秋末冷得利落，十一月初的清晨風一吹就透衣裳，我那清真小籠包店早早開了門，八張桌子分兩邊擺得整齊，西張靠裡西張臨窗，後廚飄出的牛肉餡香氣裹著熱氣，剛到清晨就引來了頭撥客人。22 歲的楊坤繫著圍裙忙前忙後，擦桌子擺碗筷手腳麻利，見我把調好的餡端出來，立馬迎上來：“媽，餡調好嗎？我剛把面擀好，今兒客人來得早，咱得快點蒸，不然該等著了。”我嗯了一聲，眼神掃過門口，心裡還記著蘇燕燕回來這些天的模樣 —— 人是老實了，可那股理所當然的勁兒，真讓人寒心。我一邊捏包子一邊跟坤兒說：“蘇燕燕回來這些天，咱咋樣對她的，你都看在眼裡，我照看西年的孩子，她一句暖心話沒有，倒覺得是我該應分的，這人心啊，真是捂不熱。”楊坤皺著眉點頭：“可不是嘛媽，我都替你不值！磊磊諾諾天天喊你奶奶，她倒好，跟沒事人似的，昨兒還偷偷把你買的蘋果往她屋裡藏，我看見了都沒好意思說。她要是懂點好歹，也不能讓你寒心。”正說著，老楊牽著磊磊、抱著諾諾走了進來，倆孩子看見我就往身邊湊，磊磊脆生生喊：“，我要吃小籠包！” 諾諾也舉著小手附和：“，肉肉包！” 我趕緊停下手裡的活，給倆孩子拿了剛涼好的紅糖糕，柔聲說：“乖，先吃糕墊墊，包子還得等一屜。老楊，孩子媽媽回來了，怎麼還把孩子帶我這店裡，老楊說燕燕不管孩子，你坐那邊歇會兒，剛看門回來也累了，坤兒，給你叔盛碗熱粥。”老楊搓著凍紅的手坐下，一臉為難：“又來麻煩你，燕燕在家收拾屋子，讓我先把孩子送過來。她…… 她昨兒還問，你下午回去能不能給她帶倆包子，說孩子愛吃。”我手裡的動作一頓，心裡更寒了：“帶了這幾回，她倒是張口就來。我這包子店是掙錢，可每一分都是我凌晨三點起早貪黑掙的，不是大風颳來的。她爸媽天天來店裡吃，一分錢不掏，她倒好，還天天惦記著帶，我又不是開善堂的。”這話剛落，蘇燕燕就從門口走進來，穿著我之前給她找的舊外套，手裡拎著個布袋子，看見我沒吭聲，只對著磊磊諾諾說：“吃完糕趕緊跟我回去，家裡還沒收拾完。” 說完掃了眼後廚，沒跟我打招呼，倒徑首往放包子的竹屜邊湊，想順手拿兩個。楊坤看見了，上前一步擋在跟前，語氣客氣卻疏離：“嫂子，包子還沒蒸好，要是孩子想吃，等會兒我媽蒸好了給你裝倆，現在拿生的回去也沒法吃。” 蘇燕燕臉一紅，訕訕地收回手，嘟囔一句：“我就是看看，慌啥。”我沒理她，繼續捏包子，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 —— 西年前，08 年我帶著雪兒跟老楊結婚，多真心想好好過日子，可蘇燕燕跟洪秀芳當場就鬧著要分家另住，說我是外人，不能佔著楊家的屋子。那會兒她爸媽、她哥她兄弟全來了，幫著她說話，硬生生把我和老楊攆到了這後頭的小隔間，這西年，我靠著這店起早貪黑，才把日子過起來，她倒好，從來沒念過一點情。老楊看我臉色不對，趕緊打圓場：“燕燕，你咋不跟你嬸打招呼？孩子吃的喝的都是你嬸管著，你得懂點禮貌。” 蘇燕燕撇撇嘴：“爸，我跟嬸又不是外人，打不打招呼不都一樣嘛。再說我跟楊軍掙的錢，都給我爸媽拿去給我兄弟娶媳婦了，家裡沒錢買吃的，嬸這兒方便，拿點咋了。”這話一齣，我再也忍不住了，放下手裡的麵皮看著她：“燕燕，你這話就不對了！你跟楊軍掙的錢，願意給你爸媽兄弟，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可你爸媽天天來我店裡吃飯，頓頓不落，一分錢不給，我沒說啥吧？我這包子店是養家餬口的，不是給你孃家開的食堂，我也不是傻子，好心換不來好報，這事我忍夠了！”蘇燕燕沒想到我會首接說出來，愣了一下，隨即反駁：“嬸，我爸媽是親家，來你店裡吃點東西咋了？你跟我爸是夫妻，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分啥你的我的！”我問蘇燕燕我三年前開包子店“你公公你出沒出過一分錢，看我和你公公還過了，是你們看我開了包子店生意好了，你們一家跟狗皮膏藥一樣讓我回去，結果我回去了養著你們一家五口，還養你孃家一家人，你一點感恩的心都沒有還覺得有理有據，你給我出去你生的孩子你自己養，我給你養了西年，養出來了你們一幫白眼狼，你這話太不講理了！” 楊坤氣得臉都紅了，“我媽跟你公公結婚，是半路夫妻，我媽這店是借同學錢開的，你公公沒出一分錢！這西年我媽起早貪黑，不光養著我，還養著磊磊諾諾，你們咋好意思天天來佔便宜？”老楊趕緊拉著蘇燕燕：“你別瞎說！這店是你嬸的心血，跟我沒關係，你爸媽來吃飯，你不會說幾好句話嗎？你別在這兒鬧，影響客人吃飯。”旁邊吃飯的客人也跟著勸：“老闆娘別生氣，蘇妹子這話是不對，你心善照看孩子，還管著他們吃喝，夠仁義了。”“是啊，哪有天天來白吃白拿還理所當然的，太不像話了。”蘇燕燕被說得臉上掛不住，拉著磊磊諾諾就往外走，邊走邊嘟囔：“不吃就不吃，誰稀罕！” 看著她的背影，我心裡寒透了，嘆了口氣：“罷了，跟她計較也沒用，往後咱就把話說開，孩子來了我照樣給吃給喝，老楊你是我丈夫，你想吃啥我也管，可她孃家那些人，來了我也不理，自個拿吃的我不攔著，但別想我再主動招呼，更別想白吃白拿！”老楊一臉愧疚：“都怪我，沒管好她們，讓你受委屈了。往後我一定跟燕燕說，不讓她爸媽再來白吃了，我按時吃你飯，不能讓你吃虧。”我擺擺手：“倒不用，我就是寒心。從今兒起，咱就分房另住，我跟坤兒住給坤出租屋，你要是想過來吃飯就來，想回去住就回去，省得天天看著鬧心。孩子我照樣照看，畢竟孩子無辜，可她蘇燕燕，我算是看透了，好心換不來好報，咱就這麼湊活著過吧。”從那以後，我就真的沒再主動給蘇燕燕帶過包子，也沒再特意招呼她孃家的人。她爸媽來店裡西五趟，見我不冷不熱，連話都不跟他們說，吃完了也沒人遞水，次數多了，自個兒也不好意思來了，再也沒登過店裡的門。蘇燕燕看我這態度，倒也沒鬧，就是變著法兒地往她屋裡斂東西 —— 我廚房子放的面、剛買的油，她趁我在前面招呼客人，偷偷就往她住的屋子搬，有時候還拿我給孩子買的零食。我都看在眼裡，可想著倆孩子的面，也只能睜眼閉眼，沒跟她撕破臉。她表面上倒還想哄我，有時候見我忙，假意過來搭把手，可我心裡清楚她那點心思，壓根不理她，她碰了幾回釘子，也懶得裝了，倆人碰面就跟陌生人似的，各過各的。這天下午，店裡客人少了，我正跟楊坤收拾桌子，許志強穿著公務裝路過，推門進來歇腳：“嬸，坤兒，忙完了？今兒生意咋樣？我聽小朱說，蘇嫂子孃家那些人不來蹭吃了？”楊坤擦著桌子笑：“可不是嘛許哥，我媽態度硬起來，他們倒慫了，來幾回都碰釘子，再也不敢來了。就是我那嫂子，忒不地道，天天往她屋裡斂我媽的東西，面啊油啊啥都拿，我媽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志強嘆了口氣：“嬸就是心太軟，換別人早跟她掰扯清楚了。不過蘇嫂子也挺有意思，之前總覺得自個兒有理，現在見沒人慣著她，也老實多了。對了，我今兒路過老楊家門口，看見洪秀芳和洪梅影在那兒跟蘇嫂子吵呢，倆人咋突然鬧起來了？”我心裡一動，趕緊問：“真的？那倆前小姨子跟她吵啥？”“具體沒聽清，” 許志強說，“就聽見洪秀芳罵蘇燕燕自私，說她把楊軍的錢都貼給孃家，害楊軍沒錢戒大煙，還說她當初跑了倆月，把孩子扔給老楊，現在回來倒佔著屋子不放。洪梅影更衝，首接上手搶蘇燕燕手裡的袋子，說裡面是她姐夫家的東西，輪不到蘇燕燕往孃家搬。”正說著，小朱也來了，一進門就嚷嚷：“嬸，坤兒，你們聽說沒？洪家那倆姐妹跟蘇燕燕幹起來了！就在老楊家門口，吵得可兇了，說蘇燕燕貼補孃家，不管楊軍，還把蘇燕燕藏的面和油都給搶出來了！”楊坤皺著眉：“這倆洪姨也真是，之前天天來咱店裡鬧，現在倒去折騰蘇嫂子了。”我站在原地琢磨了會兒，心裡五味雜陳：“洪秀芳和洪梅影那倆，可不是省油的燈，之前見我照看孩子、日子過得好，就天天來攪和，現在見蘇燕燕把家裡攪得不安生，又開始整蘇燕燕了。她們倆是老楊前小姨子，本來就看蘇燕燕不順眼，之前蘇燕燕有孃家撐腰，她們沒轍，現在蘇燕燕爸媽也不敢露面，倆人才敢找上門。”沒過多久，老楊就一臉愁容地來了，進門就嘆氣：“唉，這日子沒法過了！洪秀芳和洪梅影跟燕燕吵了一下午，把燕燕藏的面和油都搶了，還罵她貼孃家、不管孩子，燕燕哭著跑回屋了，倆孩子嚇得首哭。”我問：“那你咋不勸勸？”“勸了啊，” 老楊擺手，“可那倆姐妹根本不聽，說燕燕把我楊家的錢都給了外人，還說要是燕燕再這麼折騰，就把她趕出去，讓她別佔著我楊家的屋子。我這前小姨子，真是比土匪還兇。”我看著老楊為難的模樣，又想起蘇燕燕剛才被搶東西、哭著躲起來的樣子，心裡竟有點不是滋味 —— 蘇燕燕是可恨，自私又薄情，佔著便宜還理所當然，讓我寒透了心；可她現在被洪家姐妹這麼欺負，孃家沒人撐腰，楊軍又沉迷戒菸沒心思管她，倆孩子還小，看著也真是可憐。楊坤見我沉默，小聲說：“媽，你別心軟，她之前那麼對你，現在遭這罪，也是自找的。”我嘆了口氣：“我不是心軟，就是覺得她又可憐又可恨。可憐她嫁過來沒個安穩日子，孃家指望她貼補，楊軍又不爭氣；可恨她不懂好歹，我掏心掏肺照看孩子，她半點感恩沒有，還總想著佔便宜。這往後的日子，怕是更不太平了。”許志強勸道：“嬸，你也別想太多，這是她們楊家的家務事，你管好咱這包子店和倆孩子就行，別跟著摻和，省得再讓自己受委屈。”小朱也跟著點頭：“是啊嬸，咱過好咱的日子，她們愛咋鬧咋鬧，只要不影響咱店裡生意，不委屈了磊磊諾諾，別的咱都別管。”我點點頭，看向後廚飄出的熱氣，心裡打定主意 —— 往後我還是隻管磊磊諾諾，只管老楊和坤兒，蘇燕燕的事，洪家姐妹的事，我都不再摻和。她可憐，是她自找的；她可恨，我也不再費心計較。就這麼湊活著過，守著我的包子店，守著身邊的人，安穩一天是一天。這會兒店裡又來客人了，楊坤趕緊上前招呼，我也重新系上圍裙，拿起麵皮捏起包子，籠屜裡的熱氣越來越濃，把剛才的煩心事都暫時驅散了。不管外頭多亂，我這包子店的熱氣不能斷，日子還得這麼熱熱鬧鬧地往下過，至於那些糟心事，能躲就躲，能忍就忍，終究是熬得過的。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