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幹等著,心裡懸著塊石頭落不下來,手裡的活計撂在一邊,眼睛總往門口瞅,滿腦子都是坤在奶奶家的模樣,怕他軟性子,被奶奶和叔叔們拿捏,怕他嘴笨,說不過那些歪理,更怕他就這麼認慫,把本該屬於自家的東西拱手讓人。實在等不下去,我摸起手機就給坤打了過去,電話通的那一刻,我連語氣都帶著急,就想知道他那邊到底啥情況。
坤兒在那頭支支吾吾的,說還在奶奶家,說老叔嬸子都在,圍著他說些不著邊的話,明著暗著就是不想把地的事鬆口,也不提房本的事,他在那攪和了半天,愣是沒討到一句準話,也沒敢硬氣起來。他不是說不回來,是心裡沒底,怕自己要不來這些東西,回來沒法跟我交代,話裡話外,全是為難。
我聽著他那副沒主見的樣子,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對著電話首接下了死命令,字字句句都敲著實:“坤,我不管你在那邊怎麼攪和,這地你必須要回來,老房的房本也得拿回來,這兩樣東西要不回來,你就別回這個家了!你首接就在奶奶家待著,跟著你兩個叔過,往後我不管你,你也別認我這個媽!”
坤被我這話嚇住了,愣了半天才問:“媽,你咋說這麼狠的話?我不是不想要,是叔他們根本不給,奶奶也攔著我,我實在沒轍啊。”
“沒轍?你憑啥沒轍?” 我對著電話吼,心裡的委屈和火氣一股腦往外冒,“這地是共產黨分給咱們家的,是我當年親手抓鬮抓來的,是咱們家的東西,跟他們有啥關係?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兒子,不是撿來的,不是抱來的,我能拼了命把你養大,能為了你跟人爭跟人吵,你憑啥就不能硬氣一回?你忘了你小時候是怎麼過來的了?”
“那時候你爸楊迎子好吃懶做,家裡裡裡外外啥都不管,地裡的活不幹,家裡的飯不做,就知道在外頭瞎混,我一個女人,一手抱著你,一手牽著雪兒,起早貪黑掙口飯吃,把你們姐弟倆一點點拉扯大,他出過一分力嗎?我那時候想回趟孃家歇歇,他都不讓,愣是把你扣在他身邊,生怕我把你抱回姥姥家,不讓你沾我一下,你那時候才多大,跟著他受了多少罪?”
“你在奶奶家待了還不到一年,感冒發燒燒得渾身燙,奶奶不管,你兩個叔也裝看不見,就由著你燒,最後把你熬得渾身浮腫,路都走不動,是你老叔實在看不下去,才把你送回我身邊,那時候你都快認不出我了,這些你都忘了?七歲那年你得了腎炎,臉腫得跟饅頭似的,躺在床上起不來,你爸在哪?他管過你嗎?他連給你抓藥的錢都捨不得拿!是我,是你親媽,攥著攢了好久的血汗錢,跑遍了鎮上的診所,又託人找城裡的大夫,沒日沒夜守著你,餵你吃藥,給你熬湯,硬生生把你的病給看好了,把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疼你誰疼你?”
“現在你長大了,22 歲了,成人了,你姑他們就在你跟前嚼舌根,教你些閒言碎語,讓你跟我生分,讓你別跟我一心,你就真聽進去了?你就真的分不清好歹,認不清誰是真心對你好?我跟你爸早都離了婚,他早就走了,後來我跟小剛再婚,就是想給你們姐弟倆一個安穩的家,讓你們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你爸走的時候你才 12 歲,雪兒還小,你兩個叔當時拉著我說,孩子沒爸了,不能再沒媽,讓我回來,說他們會管你上學,管你吃穿,結果呢?他們管過嗎?”
“我是你親媽,守著你,護著你,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把你從 12 歲養到 22 歲,他們是你的親叔叔,是你奶奶的親兒子,倒成了甩手掌櫃,連問都不問一句。現在地徵發了,有好處了,有徵地款了,他們一個個都跳出來了,想著把咱們家的地佔了,把房本攥在手裡,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這地不是給我種,不是給我拿錢,是給你,是給我一手養大的親兒子,這是你該得的,他們憑什麼搶?”
我說著說著,嗓子就啞了,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坐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心裡又氣又疼,氣坤的軟性子,氣叔叔們的蠻橫,更疼自己這輩子熬的這些苦。“我十月懷胎生了你,拼了命把你養大,不是讓你遇事就慫,不是讓你任由別人欺負的,今天這事兒,你必須給我爭回來,要不回來,你就別進這個家門,我就當白養了你一場!”
正對著電話跟坤說著,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姐姐推門進來了,一眼就看見我紅著眼眶哭的樣子,趕緊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背,問我咋了。我掛了電話,一頭靠在姐姐身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湧了出來,拉著姐姐的手,就把心裡的苦水一股腦倒了出來:“姐,你可來了,你說說我這一輩子,怎麼就這麼難?”
“那時候你乾媽,為了七千塊錢彩禮,口口聲聲說為我好,把我許給了楊迎子,結果我嫁過去,兩頭受氣。在婆婆家,小姑子天天指桑罵槐,說我是家裡花七千塊錢買來的,天天給我臉色看,挑我的毛病。我回孃家跟你們說,想求句安慰,結果你們不僅不安慰我,還罵我,讓我趕緊回婆家,讓我忍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能讓婆家笑話。”
“我忍了,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我啥都忍了,好不容易生了坤,又生了雪兒,想著有了孩子日子總能好過點,結果楊迎子還是那副好吃懶做的樣子,家裡的重擔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我起早貪黑幹活,掙點小錢養活一家西口,他倒好,在外頭瞎混,還欠了一屁股的債。最後他走了,撒手人寰,給我扔下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扔下一堆爛賬,我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日子過得連討飯的都不如。”
“到現在,我每次回那個村子,還有人堵著我要賬,說那是楊迎子欠的錢,夫債妻還,他們就盯著我,盯著我這兩個孩子。我忍著,咬著牙忍著,我告訴自己,等孩子長大了,一切就都好了,孩子長大了就能替我撐腰,就能跟我一起扛了。我就靠著這個念想,一天天熬,一天天撐,把坤養到 22 歲,把雪兒養到出嫁,我容易嗎?”
“雪兒 2010 年結婚,我給楊家所有人都打了電話,結果呢?沒一個人來,沒一個人送句祝福,彷彿雪兒從來不是楊家的孩子,彷彿我從來不是楊家的媳婦。坤兒這孩子在我身邊十幾年,他們連個電話都沒打過,連句關心的話都沒說過,現在地徵發了,有錢了,他們一個個都跳出來搶,這地是我抓鬮抓的,房本是咱們家的,他奶奶的養老費我年年給月月送,從來沒少過,她還有兩個親生兒子,憑什麼好處都歸他們?憑什麼我的親兒子,連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要不來?這公平在哪說?這理在哪講?”
我越說越激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委屈、憋屈,全都說了出來,姐姐就坐在旁邊,輕輕拍著我的背,一聲不吭地聽著,時不時嘆口氣,勸我別太激動,別跟自己過不去。
院外頭的風颳得呼呼的,帶著冬日的寒涼,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在臉上生疼,可我心裡的疼,比這寒風更甚。我摸起手機,看著螢幕,心裡還在盼,盼坤能聽進去我的話,盼他能硬氣一回,盼他能把地和房本要回來,盼他能早點推門進來,讓我懸著的心,能早點落下來。
這日子熬了這麼多年,我啥苦都吃了,啥罪都受了,就想為孩子爭一口公道,為自己爭一句理,這一點念想,我不能丟,也丟不起。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