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平涼，晨霜凝在包子鋪的窗沿，我推門進屋，案板上醒好的麵糰暄軟蓬鬆，一旁的牛羊肉餡調得鮮香，捏包、捏褶、碼蒸籠，熟稔的動作一氣呵成，沒多久，清真小籠包的香氣就漫出鋪子，裹著清冷的晨風飄向街巷。徐志強拎著兩杯熱豆漿進來，往我手邊一放：“蘭姨，早，天兒冷，先暖暖手。坤兒和小朱在後邊搬蒸籠，馬上就到，昨兒瞅見楊老西在巷口轉了兩圈，估摸著今兒還得來。”
我捏著包子的手頓了頓，指尖的褶子捏得緊實：“他來正好，今兒我就跟他把話說透，省得他們一家子總覺得我佔了老楊的便宜，把我當仇人。” 話音剛落，坤兒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鬱色：“媽，老楊昨兒又去咱那空房子蹭吃蹭喝，我沒給他好臉色，他還嘴硬，說跟你是合法夫妻，吃你的喝你的天經地義。”
“由他嘴硬，今個兒就讓楊老西評評理。” 我冷聲道，心裡的憋屈攢了許久，就等這一個攤牌的機會。沒半晌，楊老西就走進了鋪子，這回沒拎東西，臉上堆著訕訕的笑，一口一個嫂子喊著，語氣比上次恭敬了不少：“嫂子，我再來跟你嘮嘮，老楊那性子倔，不會說話，你多擔待擔待，一家人總置氣也不是個事。”
我放下擀麵杖，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往板凳上一坐，開門見山：“楊老西，你也別跟我繞彎子，今兒咱就把話說開，別總讓你們楊家一家子覺得我蘭姐佔了老楊的便宜，把我當成仇人。這婚我不是不想離，是真離不了，老楊那無賴性子，你比我清楚。可你們也不想想，我要是真惹急了，把老楊前院那片地皮的事鬧開，我侄子蘭永紅的房還怎麼賣？還有老楊農村那個小個子哥哥，天天來我這鋪子裡蹭吃蹭喝，坐在那看著我蓋的三層樓，滿眼的不服氣，合著我憑自己本事蓋個房，你們一家子就都把我當仇人了？”
楊老西被我問得一愣，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我繼續往下說，字字句句都透著委屈：“老楊現在還是那樣，天天三點下班就往我那空房子跑，吃我的喝我的。我如今不給他好臉色，不順著他的意，他倒偶爾買點菜和肉往那放，可嘴裡總掛著一句‘你跟我結婚了，是合法夫妻’，弄不弄就說要找我媽評理。我能怎麼辦？我西十一二歲的人了，只能忍，睜一眼閉一眼湊活著過罷了。”
說著，我指著桌角，語氣陡然加重：“你以為我真佔了你哥的便宜？當年你哥那前院的地皮，就是那片雞棚，你侄子楊軍抽大煙混不下去，哭著求著要賣給我。我本想攢錢給坤兒買樓房，架不住他一次次求，更想著幫你哥一把，二話不說就拿了 10 萬塊！這錢我不是白拿，是實打實買的，你哥倒好，被你們一家子矇在鼓裡，反倒覺得我佔了他的便宜。”
我轉身從抽屜裡翻出當初的買賣合同，“啪” 的一聲拍在桌上，推到楊老西面前：“你自己看！這 10 萬塊我當時就一分不少給了你哥，合同上你哥那前小姨子洪秀芳籤的字，一手交錢一手交地！我為了幫他，拿出自己起早貪黑賣包子的血汗錢，到頭來反倒落個佔人便宜的名聲，你們這一家子，良心何在？”
楊老西拿起合同，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眉頭越皺越緊，嘴裡不停嘟囔著：“原來是這樣，我竟被矇在鼓裡這麼久，錯怪你了嫂子。” 見他總算明白過來，我又道：“你在廣州待了這些年，也算個明白人，你說說，就算我真佔了這點便宜，我跟你哥是合法夫妻，結婚六年，這院子不該有我的份嗎？這 10 萬塊錢本就是我給坤兒和我侄子蘭永紅攢的，買了這院子，合情合理！倒是你哥，拿著我這 10 萬塊，怕是都拿去蓋那半拉房了吧？結果呢？洪梅英房蓋完了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錢沒給他，他倒轉頭來算計我！”
“合著你們一家子就會算計我一個人，天天把我當軟柿子捏！” 我越說越氣，聲音也提了幾分，“楊老西，你今兒總算搞清楚了吧？不是我蘭姐佔你哥的便宜，是你們一家子被洪秀芳姐妹耍了，反倒把所有的氣都撒在我身上！”
楊老西放下合同，滿臉的愧疚，站起身連連道歉：“嫂子，是我糊塗，是我們一家子對不起你，竟錯怪了你這麼久，我給你賠不是。” 說起他的閨女楊穎，我的語氣軟了幾分：“倒是你閨女楊穎，是個明事理的孩子，回民娃子心善。雪兒當年出意外，她天天來鋪子裡哄我，還罵你、罵老楊，一口一個三伯喊著老楊，說他糊塗，說像我這麼善良的人，上哪找去。就衝孩子這句話，我也想著，湊合著先過吧，跟你哥這種人離婚，哪那麼容易？不是說離就能離的。”
楊老西滿臉羞赧，頭埋得低低的，一個勁地保證：“嫂子，你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說老楊，讓他別再算計你，別再去包子鋪白吃白喝，往後家裡的事，都聽你的。”“聽我的可以，我有條件。” 我接過話，態度堅決，沒有半分退讓，“我可以忍，可以跟他繼續湊活過，也可以讓他繼續在我那空房子吃住，但這兩個條件必須做到。第一，家裡的生活費他必須出，一分都不能少；第二，不準再去我的包子鋪白吃白喝，這鋪子是我給坤兒攢的，以後是他結婚用的，跟老楊一點關係都沒有，別讓他天天惦記著！”
楊老西連忙點頭，一口應下：“行行行，嫂子，這兩個條件我都答應，回去我就跟老楊說，讓他按你的話來，他要是敢不聽，我第一個不饒他！” 見他總算拎清了是非，心裡的那股堵得慌也散了大半，我擺了擺手：“你也別光說不做，你們一家子要是再敢算計我，再敢把我當仇人，我就算拼著這婚離得雞飛狗跳，也絕不會再忍半分！”
“不敢了不敢了，往後我們一家子都聽你的，絕不再錯怪你，絕不再算計你。” 楊老西陪著笑，又說了好幾句道歉的話，才訕訕地走出了包子鋪。
他走後，徐志強鬆了口氣，笑著道：“蘭姨，總算是把話說清了，楊老西是個明事理的，往後老楊應該不敢再過分了。” 坤兒也點了點頭：“媽，你早該跟他們攤牌了，省得他們天天覺得你好欺負，總來佔咱的便宜。” 我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苦笑一聲：“我何嘗不想早說，只是怕鬧開了，牽扯太多，侄子的房賣不出去，反倒更麻煩。我這年紀，經不起折騰了，能湊活就湊活吧。”
正說著，就見老楊拎著一塊新鮮的牛肉和一把青菜走進來，臉上沒了往日的理首氣壯，反倒帶著幾分侷促，把牛肉和青菜往灶臺邊一放，聲音低低的：“蘭，我聽老西說了，是我錯了，往後家裡的生活費我出，再也不去鋪子白吃白喝了，這牛肉我買了，晚上回去給你做。”
我瞥了他一眼，沒吭聲，心裡卻清楚，這婚終究是離不了的。老楊無賴，楊家一家子糊塗，與其鬧得雞飛狗跳，壞了回民家裡的和氣，不如睜一眼閉一眼，守著自己的包子鋪，守著坤兒，把日子過下去。只要他不再算計我，不再去包子鋪蹭吃蹭喝，肯按時出生活費，那就先這麼過著。
日子還得繼續，包子鋪的生意依舊紅火，凌晨三點的揉麵聲，晌午絡繹不絕的客人，徐志強、坤兒和小朱的貼心幫襯，這滿鋪子的清真煙火氣，才是我最踏實的依靠。孃家的房都蓋好了，日子過得安穩，包子鋪的生意比從前還好，坤兒和毛秀英依舊不熱不涼，感情的事，慢慢來就好。
至於老楊，至於楊家的那些人，只要他們不再算計，不再惹事，守著回民的本分，我便忍這一時，守著自己這一方天地，守著自己的血汗錢，守著坤兒的未來。離婚哪那麼容易，不如先守著眼前的安穩，把日子過好。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我守著本心，守著自己的清真包子鋪，守著牛羊肉的煙火，就沒人能真正欺負到我。
鋪子裡的蒸籠一籠籠掀開，白汽蒸騰，清真小籠包的鮮香裹著濃濃的煙火氣，暖了這清冷的清晨，也暖了我這顆被算計寒了，卻依舊想好好過日子的心。往後的路，縱使依舊有牽絆，我也會守著這一方清真煙火，忍著這一時，把日子踏踏實實過下去，守著自己的家人，守著自己的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