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鋪重新開門的這天，凌晨三點的街巷比往常更靜。我一個人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沒有坤兒搬蒸籠的腳步聲，沒有他一邊調牛肉餡一邊跟我嘮嗑的聲音，只有灶火 “噼啪” 輕響，和我自己揉麵時略顯孤單的喘息。
面是頭天晚上和好的，牛羊肉是我親自去回民市場挑的最新鮮的腱子肉，餡料調得依舊地道，可我手裡的動作，卻比以往慢了許多。少了個搭把手的人，什麼都得自己來：揉麵、揪劑、擀皮、捏包、燒火、看火、端盤、收錢、擦桌…… 一雙手恨不得掰成幾雙用。
天剛矇矇亮，熟客們陸陸續續來了。辦事處的王主任一進門，看只有我一個人忙前忙後，愣了一下：“蘭姐，坤兒呢？今兒怎麼沒見那孩子？”
我強扯出一點笑，低頭捏著包子：“他有點事，歇幾天。”
話一齣口，鼻子就發酸。旁邊銀行的小劉、賣童裝的張嫂、環保局的老李，都是天天來的老熟人，一看我臉色不對，鋪子裡又少了個人，都看出來有事，卻也不忍心多問，只是一個個主動搭手：有的幫著端粥，有的幫著遞筷子，有的順手把桌子擦了。
“蘭姐，你一個人太辛苦了，慢點忙，我們不急。”“是啊蘭姨，有活你言語一聲，我們能幫就幫。”
一句句樸實的話，像暖風吹在心上，我低著頭，眼淚差點掉在案板上。平日裡熱熱鬧鬧的鋪子，如今少了坤兒，空了一大塊，連說話聲都顯得稀稀拉拉。我一邊應付客人，一邊不停手地捏包子，蒸籠換了一籠又一籠，白汽往上飄，模糊了眼睛，也模糊了心口那道裂口。
快到晌午，人最多最忙的時候，我差點忙亂中把粥灑了，手一軟，碗差點掉在地上。徐志強正好休班路過，一看我這模樣，趕緊衝進來接手：“蘭姨，你坐會兒歇一下，我來！你這樣硬撐，身體要垮的！”
我靠在牆角，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徐志強一邊端包子一邊輕聲問：“蘭姨，坤兒真…… 不回來了？”
我輕輕搖頭，聲音啞得厲害：“他恨我，認定我那天幫老楊，不幫他。怎麼叫都不回，門都不讓我進。”
“那你也不能一個人硬扛啊。” 徐志強嘆了口氣，“那天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你是護著他，是救他，他年輕氣盛，一時想不通，等過段時間，總會明白的。”
明白？我自己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一天，從凌晨三點忙到下午三點收攤，我像個陀螺一樣轉了整整十二個小時，沒喝上一口安穩水，沒坐上一分鐘安穩凳。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渾身發軟，首接癱在門檻上，半天爬不起來。
以前有坤兒在，重活累活他都搶著幹，我只需要安心捏包子、管餡料。現在他一走，所有壓力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累是小事，心苦才是真熬人。
回到那個空蕩蕩的三層樓，一進門，冷清得嚇人。老楊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楊老西也沒了蹤影，洪秀芳更不見人影 —— 他們目的達到了，兒子跟我斷了，我一個人孤苦伶仃，他們自然樂得清閒，只等著看我什麼時候撐不住，好吞我這棟樓。
我摸出手機，翻到坤兒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半天，終究還是放下了。打了也是白打，他不會接，更不會聽。
夜裡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坤兒樣子：跟著我在包子鋪幹活，幫我遞面劑，有人欺負我他站出來護著，一口一個 “媽” 喊得親熱。可如今，那個護著我的兒子，卻把我當成仇人，連面都不肯見。
我摸著雪兒留下的舊包，房本安安穩穩藏在裡面，那是我唯一的指望，也是我唯一的底氣。我一遍遍在心裡跟坤兒說：兒子，你等著，總有一天你會懂，媽那天不是攔你，是救你；不是偏向外人，是拼了命護你。
第二天、第三天、第西天…… 我依舊一個人守著包子鋪，凌晨開門，下午關門，風雨無阻。熟客們越來越心疼我，天天都有人主動幫忙搭手，有的給我帶口熱水，有的給我捎點自家做的清真小菜，有的乾脆多買幾籠包子，用這種方式照顧我生意。
徐志強只要一有空，就跑來幫我看店、幹活，一句話不多問，只是默默做事。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份溫暖，支撐著我一天天熬下去。
老楊偶爾也會露個面，站在鋪子門口，探頭探腦，想進來又不敢，大概是心裡有愧，也大概是看我一個人可憐。可他什麼都不會幹，進來也只是添亂，我看都懶得看他，只當他是空氣。
楊老西更是連面都不露，只有他閨女楊穎，偶爾路過，遠遠看我一眼，眼神複雜，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開口。
我心裡跟明鏡一樣：這群人，算計完了，目的達到了，就全都縮回去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守著空樓、守著空店、守著一段破碎的母子情，獨自硬扛。
可我不會倒，更不能倒。我是媽，我得撐著；我是手藝人，我得守著我的清真包子鋪；我是平涼長大的人，我得活出一口氣。
包子香依舊飄滿街巷，蒸籠依舊熱氣騰騰，只是案板前，少了那個年輕的身影，少了那聲親熱的 “媽”。我一個人，揉著面，捏著包子，忍著淚，咬著牙，一天又一天，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回頭，等一句不知道會不會響起的 “媽”。
日子再苦，再難，再熬人，我也得往下過。因為我知道，我若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