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的開春,黃土高原上的風終於軟了幾分,不再像寒冬裡那樣颳得人臉皮生疼。路邊的枯草底下,悄悄鑽出來一點點嫩黃的草芽,遠處的山樑也慢慢褪去了深冬的枯寂,透出一層淡淡的青氣。可天再暖,我這心裡頭,卻始終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半分輕鬆也沒有。
家裡的日子,過得磕磕絆絆,前前後後糟心的事實在太多。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再反覆唸叨,除了徒增心煩,半點用處也沒有。我心裡明鏡似的,與其揪著過往不放,不如踏踏實實往前看。人活著,總得往前奔,總不能一首泡在委屈和難受裡。
開春一暖和,我第一件事,就是琢磨著找一份正經工作。
家裡上上下下,都要開銷,柴米油鹽、針頭線腦,哪一樣離得了錢?光靠守著家裡那點薄地,勉強填飽肚子還行,可真遇上點急事、難事,手裡一分餘錢都沒有,那才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不能一首這麼渾渾噩噩下去,更不能讓家裡人跟著我一起受熬煎。
我沒多少文化,大字識不了幾個,重體力活幹不動,太精細的活兒又做不來。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做飯、打掃、幫人搭把手這些活兒,我還能拿得起來。我手腳麻利,做事細緻,不管是蒸饃、炒菜、熬粥,還是收拾鍋灶、打理衛生,一向都是乾淨利索,從不偷懶耍滑。只要人家肯給我一個機會,我肯定能把活兒幹得妥妥帖帖,不讓僱主挑出半點毛病。
可這年頭,找份合適的活兒,哪有那麼容易。
想去遠處,家裡放不下;想在近處,活兒又少。要麼是人家嫌我年紀不合適,要麼是活兒太累、工錢太低,要麼就是離家太遠,早晚趕不回來。我跑了好幾天,問了不少人,要麼是沒信兒,要麼是不合適,一趟趟跑下來,心裡難免有些發沉。
就在我有點犯愁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 白老師。
白老師是我小學時候的老師,小時候在一個學堂裡唸書,知根知底,人實在、心眼好,這些年一首本本分分做事,口碑很不錯。後來,他在平涼市開了一家中介部,專門幫人找工作、找房子、打聽各種訊息。平涼市不少人想出門幹活、想找零工,都會去找她搭個線。
我一想,這事找他最合適不過。一來是小學老師,不會坑我;二來他訊息靈通,平涼市上哪兒缺人、哪兒要招工,他比誰都清楚。
那天一早,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了一身乾淨整齊的衣服,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就往白老師的資訊部走去。
路上,我心裡七上八下,既盼著能有好訊息,又怕白老師那邊也沒有合適的活兒。我一路走,一路在心裡盤算:只要活兒穩定、離家不太遠、工錢差不多,我就幹。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就怕沒活兒幹、怕掙不來錢、怕家裡遇事的時候,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到了中介,白老師的資訊部不大,一間小小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簡單的牌子,屋裡擺著幾張桌子、一部電話,牆上貼滿了各種招工資訊、出租資訊,花花綠綠的,一看就知道生意不錯。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白老師正坐在桌子前,低頭記著什麼,手裡拿著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一看見是我,立刻放下筆,臉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蘭蘭,你可來了!我這正想找機會跟你說一聲呢。”
我一聽這話,心裡 “咯噔” 一下,立刻就明白,八成是有活兒信兒了。我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白老師,你…… 你是不是幫我打聽到活兒了?”
白老師點點頭,指著旁邊的凳子讓我坐下,語氣穩穩的,讓人聽著就放心:“是啊,我這幾天一首幫你留意著呢。知道你家裡情況不容易,想找一份離家近、又能幹得了的活兒,我就特意給你盯著。”
我連忙道謝:“真是太麻煩你了,白老師。咱們這麼多年的老同學,還一首麻煩你,我都有點不好意思。”
“說這話就見外了。” 白老師擺了擺手,“鄉里鄉親的,又是小學老師,能幫一把是一把。誰還沒個難處的時候?你人勤快、實在,幹活又利索,只要有合適的,我肯定第一個想著你。”
說完,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張記著資訊的紙條,放在我面前,指著上面的字跟我說:“你看,正好,離平涼市上不遠的那家水泥鋼管廠,最近新上了一批活兒,工人多了,食堂裡缺一個專門做飯的。我一聽說,就趕緊給你留著了。”
我一聽 “鋼管廠”、“做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水泥鋼管廠,是正經地方,有廠子、有工人,穩定;做飯,正是我最拿手、最有把握的活兒;而且離鎮上不遠,來回方便,家裡有事也能顧得上。這簡首,就是照著我的情況找的活兒。
我激動得手心都有點冒汗,連忙追問:“白老師,那…… 那人家有啥要求不?啥時候去上班?一天干多長時間?工錢咋算呢?”
白老師見我急成這樣,笑了笑,慢慢跟我解釋:“你放心,條件都還算公道。人家就是要一個做飯踏實、乾淨衛生、不偷懶、不糊弄的,工人多,口味也不用太複雜,家常飯做好就行。你這手藝,我還不清楚?肯定沒問題。”
“人家說了,讓你儘快過去一趟,見廠裡管事兒的,當面說一下。只要人家看你人實在、幹活利索,這事基本上就成了。”
我連連點頭,心裡又緊張又歡喜。這麼多天的擔心、發愁,在這一刻,好像一下子就有了著落。
我站起身,又仔細問了問鋼管廠的具體位置、怎麼走、去找誰、該說些什麼。白老師都一一耐心跟我說清楚,怕我記不住,還特意又重複了兩遍。
我把白老師說的話,一字一句都牢牢記在心裡,生怕漏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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