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算是真正在牛街紮下腳了。白班在小劉兒家做保姆，晚上回綠葉賓館我自己租的房子，跟兒子住一塊兒。白天干活，晚上陪孩子，日子雖然累，可心裡踏實，比在甘肅受氣強一百倍。
活兒是在恩家政找的。這家政公司我可太清楚了，裡面套套多，新來的人他們給你介紹工作，可你一旦幹得不合人家僱主心意，一下來，他們就不給你派活了，能把你晾在那兒乾著急。所以我從第一天干活就格外上心，手腳麻利，話不多，活幹得利索，就怕丟了這份營生。在北京這個地方，有份穩定的活，比什麼都強。
我這是在小劉兒家幹活。小劉兒是我的僱主，也就是我的老闆。她是北京本地人，比我小半歲，我那年 45，她 44。人家 44 歲，還沒結婚呢，剛處上物件，那模樣、那聲音，甜得跟二十幾歲的小姑娘一模一樣，說話溫溫柔柔的，聽著就讓人心裡舒服。我那時候都覺得自己己經是個老太婆了，又苦又累，滿臉風霜，再看看人家小劉兒，同樣是西十多歲，活得跟個小姑娘似的，我心裡真是又羨慕又感慨 —— 北京姑娘，真是會保養，會生活。
小劉兒家裡條件特別好，家裡有錢。她們家在牛街這房子是租的，人家真正的房子在朝陽門，一弄就是兩套，全都租出去了，就為了收租金，吃房租都夠花了。她物件也是北京人，倆人沒結婚，可跟夫妻一樣在一起住著，她物件還開著公司，平常公司的事也交給小劉兒搭手幫著打理，家裡條件那是沒得說。
家裡就兩個人：小劉兒，和她八十多歲的爸爸。老爺子半自理，走路離不開那個小推車，走兩步就得停，推著車嘎吱嘎吱挪，下樓都費勁，基本上就在家裡待著。我幹活幹得挺好，小劉兒對我也客氣，說話總是柔聲細語的，可我慢慢發現，她爸爸有點不對勁，我總覺得這裡頭有點貓膩。
怎麼個不對勁呢？老爺子老是偷偷給我塞錢。今天五十，明天一百，趁閨女不在家，就往我手裡塞。
我是啥人？我從平涼大西北出來的，人窮志不窮，我憑雙手吃飯，不該拿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
他給我，我就往回推。
我：大爺，這錢我不能要，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要錢的。老爺子：你拿著，閨女不在家，你買點吃的。我：我不買，我有吃的，您留著自己花。
推來推去，他看我死活不要，就換了個法子。不再首接給錢了，改成跟我說：
老爺子：蘭子，我想吃點東西，你下樓給我買去吧。我：行，大爺，您想吃啥，我給您買。
他就說買這買那，然後往我手裡塞錢。我心裡明鏡似的，他就是想變相給我點好處。可我這人，規矩立得死：不是我的錢，我一分不沾；不是我的東西，我一點不拿。
出了他家門，斜對面就是聚寶源宏記清真超市，啥都有，牛羊肉、點心、蔬菜水果，一應俱全。我每次拿著他給的錢，買完東西，剩下的一分不少，全都給他送回去，一分都不留。
好幾次都這樣，買完東西，剩多少錢，我原封不動交給小劉兒。
小劉兒：蘭姐，我爸給你你就拿著唄，他就是心疼你。我：小劉兒，那不行。我在你家幹活，你給我工資，我憑力氣掙錢，心裡乾淨。他的錢我不能要，剩的錢我必須給你，我心裡才踏實。
小劉兒也知道我這人實在、耿首，也就不再勸了。
這一天，小劉兒收拾好東西，跟我說要去公司一趟。
小劉兒：蘭姐，我去公司一趟，有點事要處理，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了，家裡就麻煩你多照看一下我爸。我：你放心去吧，家裡有我呢，我會把大爺照顧好的，有什麼事你隨時給我打電話。小劉兒：辛苦你了蘭姐，我儘快回來。我：不辛苦，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小劉兒一走，家裡就剩下我和老爺子兩個人。我心裡一下子就繃緊了弦。不是我多心，是我在外面幹活這麼多年，知道在別人家做事，一定要守本分、懂分寸，尤其是僱主不在家的時候，更不能出一點差錯。
我把屋裡收拾乾淨，桌子擦了，地拖了，被子疊整齊，又去看了看老爺子，問他渴不渴、餓不餓。
我：大爺，您渴不渴？我給您倒點水。老爺子：不渴，你歇會兒吧。我：我不累，家裡活不多，我順手就幹了。
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推著小挪車，時不時看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可我面上依舊安安穩穩，該幹啥幹啥，不多看、不多問、不多說。
到了快上午十點多，老爺子又開口了。
老爺子：蘭子，我嘴裡沒味兒，想吃點小點心，你下樓給我買一點吧。我：行，大爺，您想吃什麼樣的，我去給您買。老爺子：就買咱們常吃的那種，軟和一點的。
說完，他又從兜裡掏出錢，往我手裡塞。我心裡嘆了口氣，知道推也推不掉，只好先拿著，等買完回來，剩下的錢再一分不少還給小劉兒。
我：行，那我先拿著，買完東西，剩的錢我給小劉兒留著。老爺子：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我：大爺，不是我犟，是我做人有底線，不該我的，我一分都不拿。
我拿了錢，轉身出了門，往聚寶源宏記清真超市走。剛走到超市門口，兜裡的手機突然 “鈴鈴鈴” 響了起來，聲音又急又響，嚇了我一跳。
我掏出來一看，頭皮一下子就麻了。來電顯示上明明白白兩個字：老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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