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手機從金家出來,腳步都有些發飄。八月的北京,日頭還毒得很,曬得後頸火辣辣的,可我半點都不覺得熱,只心裡堵得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喘不過氣。
手裡捏著的皺巴巴報紙被我攥得更緊了,邊角都快被掐爛。報紙上的字明明看得清,卻又一個個跳來跳去,怎麼都湊不成句。我沿著牛街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路過賣艾窩窩的小攤,路過飄著羊湯香氣的小店,可那些熱鬧氣兒,都跟我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走到牛街公園的時候,我找了個樹蔭下的石凳坐下,把懷裡的帆布包往腿上一放,先掏出兜裡的紙巾擦了擦額角的汗。風從公園的槐樹葉間吹過來,帶著點槐花香,又混著遠處清真寺的禮拜聲,本該是安安靜靜的,可我心裡卻亂成了一團麻。
手機還攥在手裡,螢幕亮著,上面是剛才金老師發來的訊息,還有之前平涼市老楊的未接來電提醒,紅圈圈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疼。我深吸一口氣,先點開了平涼市老楊的通話記錄,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半天都沒敢按下去。
一想起老楊,我心裡就跟紮了根刺似的。要不是他,我也不會從平涼逃到北京來。當初他跟他那前小姨子紅繡芳攪和在一起,紅繡芳堵著我家三層樓的窗戶,天天指桑罵槐,還在我兒子面前搬弄是非,硬是把我兒子趕出去了,我兒子住的我自己房他們要試壞,就想白佔用我房,還想讓繼續努力的給他們當免費保姆。
更可氣的是,就因為他們倆攪和,我那《蘭師小籠包》建材館的賬根本沒法算,進貨的錢、賣貨的款都被他們攪得一團糟。我實在被逼得沒辦法,才帶著兒子偷偷逃到北京,想著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可沒想到,到了北京這三個多月,老楊的騷擾電話就沒斷過,一開始還假惺惺問我過得好不好,後來見我不回去,就開始說汙言穢語,罵我拋夫棄子,罵我忘恩負義,我心想我拋夫棄子,老楊你和你前小姨子把事做決了,我在你家白給你養了你兩孩孫子,你兒子吸大煙,你非得把你那門口地皮賣給我,最後看我修了兩層你們眼紅,給我堵窗戶,你老楊讓你前姨子堵。你老楊把手機號換了,還跑路了。讓你前小姨子胡做非為,我沒辦法我拿錢又修三層樓,結果呢?你又眼紅叫你牛逼弟弟楊老西,來把我兒子趕出去,讓我兒子把我店扔下,和我絕交你們滿意了,你以為我傻啊,那可是我兒子,血肉相連能絕交嗎,是你們一家子,把我逼得太緊,把我兒子趕出去,讓我給你們當免費保姆,在讓我掙錢養你們一家子,現在看我走了幾個月,失望了吧,家裡沒免費保姆用,也沒有人給你們不花錢的包子吃了,如果不是你們試壞,我小籠包子店我也掙錢,你們一家人我也養了,是你們不知足,把事做絕了,,告訴你老楊老孃不跟你過了,如果趕在我房子做什麼手腳,老孃回去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我姓蘭的不是之前讓你們拿捏了,我之前對你們的好換來的是裡理所當然,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我之前對你們一家人的好心,就當餵了狗,說完不給老楊反應的機會,我給他掛了,
我掛過他的電話,拉黑過他的號碼,可他換著不同的號碼打過來,三天兩頭就來騷擾。我有時候接起來跟他吵,罵他跟紅繡房做的那些齷齪事,罵他不顧父子情分,罵他毀了我原本的日子。可吵完之後,心裡更空,更難受。
畢竟,他跟紅繡房還拿著那張結婚證,沒離婚呢。我跟他過了這麼多年,就算有再多怨,再多恨,一想到那張結婚證,心裡就跟堵了塊石頭似的。可我實在沒法再回去了,回去就是跳進火坑,紅繡房那女人不是善茬,老楊又拎不清,我回去只會受更多氣,兒子也跟著不得安寧。
“唉……”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腿上的帆布包,包上印著的小玫瑰圖案都被我摸得有些褪色了。來北京是 5 月份,現在都 8 月份了,一晃就是西個月。這西個月裡,我找家政,找飯館,想著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養活兒子,可哪有那麼容易。
我們是回族,除了回族家政,別的家政公司我們根本幹不了,人家不知道我們的飲食禁忌,也怕麻煩。飯館倒是找了幾家,可要麼是工資太低,要麼是離住的地方太遠,要麼是老闆看我們是外地人,說話帶著口音,總愛刁難。
我摸了摸包裡的報紙,這報紙是早上在公園旁邊的報亭買的,上面登著些家政招聘的資訊,還有飯館的招工啟事。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翻到家政那欄,密密麻麻的招聘資訊,可大多都是標註著 “限回族”,工資高的要求高,工資低的又看不上。
“活不好找啊……” 我又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上的字。金家的活,當初是 三千六 塊錢一個月,還有 八天休息,我以為這就是最好的活了,沒想到還是被金老師背地裡撬走了。金老師說什麼給我找高工資的活,比金家多 兩塊錢?哪有那麼好的事,多 兩百 塊錢我都得掂量掂量,還 2兩百 塊,怕不是個坑。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動著 “金老師” 三個字。我看著那三個字,心裡一陣煩躁,猶豫了半天,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蘭蘭啊,你在哪呢?” 金老師的聲音還是跟之前一樣,帶著點刻意的熱情,“我跟你說個好事,我這兒又給你找著個活,比金家強多了,工資 三千八,比金家多 兩百塊呢!”
我皺著眉,語氣冷淡:“不去。”三千八 塊,比金家多 兩百 塊,聽著是不錯,可我心裡清楚,金老師嘴裡的 “好活”,十有八九是沒人願意幹的。之前金家的活,我幹得好好的,她非要背地裡撬走,現在又來給我介紹活,指不定又有什麼貓膩。
“哎呀蘭蘭,你怎麼不去啊?” 金老師的聲音拔高了些,“這活可是我好不容易給你搶來的,僱主家條件可好了,就是老爺子老太太有點特殊,你去試試,肯定能幹得好!”
“我不去。”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堅定了,“我從金家出來就不打算再幹家政了,我找飯館去。”
“飯館能掙幾個錢啊?” 金老師嗤笑一聲,“你一個回族,飯館裡的活又受限制,哪有家政穩定?再說了,你兒子還沒穩定工作呢,你不掙錢,你們娘倆喝西北風啊?”
她這話戳到了我的痛處。我兒子來北京西個月,找工作找了好幾家,要麼是人家看他是外地人不要,要麼是幹了幾天就不合適,現在還在家待著,等著我掙錢給他湊生活費呢。我心裡不是不著急,可著急也沒用,活不好找,總不能隨便找個活幹,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孩子。
“我兒子的事不用你管。” 我咬著牙說,“我就算去飯館端盤子洗碗,也比在你這兒受氣強”在說了我一個高階麵點師。我不怕找不到清真飯店?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呢?” 金老師的語氣沉了下來,“我這都是為你好!你知道不?這僱主家是汽車站的領導,人家找人找了好久,就想找個乾淨利落、靠譜的阿姨。我跟你說,之前我給介紹了個西川的阿姨,人家都在僱主家邊上坐著呢,結果僱主一眼就看上你了,說你穿得乾淨,看著就精神,比那西川阿姨強多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意外。我穿的衣服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就是為了幹活方便,沒想到僱主居然會看上我。可我還是沒鬆口:“再靠譜我也不去,我不想幹了。”
“你別不知好歹啊!” 金老師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你以為這活是那麼好找的?這僱主家的老爺子老太太是半自理,需要人照顧,我跟你說,這老爺子脾氣不好,之前找的保姆都待不住,去一個打一個,去三天就跑了,沒人敢接這活。要不是我跟僱主關係好,人家都不會找你。”
我心裡一緊,打了個寒顫。打人?之前我在小劉家、小馬家、馬大夫家也聽過不少不好乾的活,可我不也幹得好好的嗎?也許是那些僱主看人家說話聽不懂,著急了才動手,人與人之間都是互相的,我好好跟他們相處,好好幹活,他們也不會隨便打人吧?
我猶豫了。這西個月,我一分錢沒掙到,待在出租屋裡,吃飯都成問題。金家的活沒了,我在家待了一週,兜裡的錢越來越少,再這麼耗下去,別說給兒子湊生活費,連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真沒人敢接?” 我小聲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