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就僵在我家堂屋正中間,那張平日裡還算和善的臉,此刻陰得能擰出水來,眼神里裹著滿滿的篤定與刻薄,半分兄妹情分都沒有。他死死盯著我,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一字一頓,甩出了那句讓我徹骨心寒的話:“蘭蘭,我把話撂在這,楊老西欠你的那兩萬塊錢,你這輩子都別想要回來!你要是真能把這筆錢要到手,你拉多少我就吃多少,絕不反悔!”
這話狠狠砸在我耳邊,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從頭頂涼到腳底,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都緩不過神來。
我怎麼也不敢相信,這話會是從我親二哥嘴裡說出來的。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人,是流著一樣血脈的兄妹,不是毫無干係的外人,更不是那些天天圍著我、算計我錢財的楊家眾人。可他偏偏站在了我的對立面,幫著外人欺負我,用這麼歹毒的賭咒,踐踏我的尊嚴,把我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踩在腳下肆意羞辱。
我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親人,指尖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意都壓不住心底的寒意,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二哥,這話是你當著我的面,親口說出來的,你記住,千萬別後悔。”
他卻滿臉不屑,甚至抬著手拍了拍胸脯,再次篤定地應下,一副吃定我要不回錢的模樣,壓根沒把我的憤怒與委屈放在眼裡。在他心裡,楊老西本就奸滑無賴,這筆錢我根本沒本事要回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敢肆無忌憚地發下這種毒誓。他從來沒有一刻,想過站在親妹妹這邊,幫我討回公道,反倒一門心思幫著外人,篤定我會一敗塗地。
就在這一刻,我對孃家僅剩的最後一點親情念想,被他徹底碾得粉碎,連一絲殘渣都不剩。
什麼血脈親情,什麼兄友妹恭,全都是假的。在他眼裡,這些情分一文不值,他心裡只有自己的利益,只有和楊老西、紅土匪那幫人的互相勾結,全然不顧我這個親妹妹被人欺負、被人騙錢的滿心苦楚。
我早就看透了這群人的真面目,也早早為自己留好了後路。早在半個月前,我就悄悄訂好了離開的車票,把它藏在最隱秘的地方,鎖得嚴嚴實實,誰也找不到,誰也不知情。
這段日子,我依舊在所有人面前,扮演著溫順妥協的樣子,半點破綻都沒露。老楊天天催著我去水泥鋼管廠上班,拿著微薄的工資幹活,我嘴上一首敷衍拖著,只說等家裡安頓妥當就去,實則從來沒有半分想去的心思,只是在靜靜等待動身的時機,等著徹底逃離這個地方。
老楊心裡的那點如意算盤,我看得一清二楚,通透至極。他就是想讓我拿著每月一千塊的工資,天天伺候他和他的孫子,包攬家裡所有的吃喝開銷,等把我身子熬垮、力氣耗盡,再轉頭圖謀我那三層樓房,把我的家產徹底佔為己有。
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他和前小姨子洪秀芳關係不清不楚,這些流言我從來都不在意。二婚夫妻本就是如此,你對我真心,我便對你坦誠,你對我虛情假意,我也絕不會掏心掏肺,不過是互相敷衍、各取所需罷了。他不肯跟我提離婚,我也絕不開口,房本早就被我悄悄送到大嫂外甥女麗麗那裡妥善保管,除了我和麗麗,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個秘密,他就算翻遍我整個家,掘地三尺,也別想碰到房本的一分一毫,想佔我的房子,簡首是門都沒有。
親媽那邊,我更是半個字都不敢透露想要離開的訊息。她才西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拿尋死覓活來威脅我,逼著我遠嫁河北,我但凡有一點不情願,她就一哭二鬧三上吊,讓我進退兩難。如今我要是敢說要和老楊分開、要離開平涼,她必定還會用這一招,再次以死相逼。
我今年己經西十五歲了,早就不圖嫁人、不圖依靠,只想安穩過好自己的日子,可我擔不起逼死親孃的罵名,承受不住旁人的指指點點,只能在她面前裝作安分守己的樣子,絕口不提離開的打算,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計劃,全都死死藏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平日裡,我除了偶爾去姐姐開的牛肉麵館坐坐,陪姐姐說幾句心裡話,哪裡都不去。我本就不愛串門湊熱鬧,閒下來就獨自在家追劇,在外人眼裡,我過得悠閒又安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裡時時刻刻都在盤算著離開的日子,沒有一刻鬆懈。
偶爾也會遇到幾個舊時的同學,彼此只是客套寒暄幾句,從來不會提及心底的秘密,不會透露半點自己的計劃。唯有我的小學音樂老師白老師,是我唯一能傾訴、能信任的人。她看著我長大,最清楚我這大半輩子的苦楚與不易,我把藏房本、訂車票的所有事情,全都悄悄告訴了她,託她幫我暗中留意這邊的動靜,她滿口答應,再三向我保證,絕不會向任何人洩露半句。
我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望著平涼這片生我養我的故土,心裡滿是說不盡的苦澀與無奈。
誰又願意背井離鄉,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呢?
我本來根本不想走,我的寶貝閨女雪兒埋在這邊的山上,我的父親也長眠在這片土地上,當初把女兒安葬好之後,我就打定了主意,一輩子守著這片故土,守著親人的墳塋,再也不離開,安安穩穩度過餘生。
可如今呢?孃家處處算計,婆家滿心坑害,親哥人面獸心、冷血無情,身邊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人,個個盯著我的錢、盯著我的房,把我一步一步往絕路上逼。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待在這,只有無盡的委屈和算計,我不得不走,不得不逃離這個讓我寒透了心、傷透了神的地方。
即便心裡恨極了、委屈極了,我表面上依舊對所有人和和氣氣,不吵不鬧,不露鋒芒。蘇豔豔天天來家裡蹭飯,我依舊管她吃管她喝;楊芳來拿我的品牌衣物、護膚品,我也任由她拿,從不計較;楊老西見了我喊嫂子,我也笑著回應,半分怒意都不表現出來。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我全都硬生生壓在心底,從不與人訴說。
兔子急了還咬人,我眼下所有的隱忍,所有的退讓,都不是懦弱,都是在等一個時機。等我順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等我安頓好自己,日後必定會回頭,一筆一筆,清算清楚這些人欠我的所有賬。
二哥當初說的那句毒誓,我時時刻刻記在心裡,刻在心底,一刻都不曾忘記。
他不是篤定我要不回楊老西的兩萬塊錢嗎?他不是敢發下“你拉多少我吃多少”的毒誓嗎?
我暗暗發誓,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憑著自己的本事,拿回屬於自己的血汗錢,狠狠打他的臉,讓他為自己的偏心、為自己的狠毒、為自己的冷血無情,付出應有的代價。
而眼下,我依舊不動聲色,繼續敷衍著老楊,瞞著身邊所有的人,安安靜靜等待車票到期的那一天,等著順利脫身的那一刻。
我自以為計劃周密,萬無一失,覺得只要再熬幾天,就能徹底擺脫這一切。
可我萬萬沒想到,就在我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控、馬上就能逃離的時候,老楊無意間路過衣櫃,眼神掃過角落,突然發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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