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裡那張西安轉北京的車票,安安穩穩藏在貼身衣袋裡,日期掐得正好 —— 半個月後,準時動身。這段日子把所有人都哄得滴水不漏,老楊的如意算盤,楊老西的裝傻充愣,蘇豔豔的白吃白拿,楊芳的順手牽羊,紅繡坊洪秀芳的冷眼旁觀,我全都看在眼裡,戲也陪著演得十足逼真。外人瞧著,我是徹底服軟認命,打算就在這平涼城裡守著老楊過下去,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早就涼透了,只等時辰一到,抬腳就走,絕不回頭。
老楊那點心思,我比誰都通透。他以為把我安插進水泥鋼管廠,一個月一千塊錢,既能讓我掙錢養著他和孫子,又能把我捆在身邊,慢慢磨掉我的性子,等我熬不動了,他再順理成章佔我那三層樓。他前小姨子洪秀芳,外頭風言風語傳得難聽,說他倆不清不楚,有一腿沒一腿的,我壓根懶得信,也根本不在乎。二婚夫妻本就是這樣,你真我就真,你假我立馬轉身。他對我虛情假意,我又何必掏心掏肺?他不跟我離婚,我也不急著離,房本我早就密藏起來,他碰不著摸不到,耗著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真正讓我寒到骨子裡的,是我親二哥。
這天他居然主動找上門,一進門那副嘴臉,我看著就噁心。我心裡跟明鏡一樣,他根本不是來關心我這個妹妹,而是來探口風、幫著外人一起拿捏我。我當場就沒給他好臉色,首戳戳問他:“你還來幹什麼?”
二哥裝出一副為難又仗義的樣子,東拉西扯,繞來繞去,終於說到了點子上 —— 全是圍著楊老西那兩萬塊錢打轉。我當場就戳破他:“你別跟我來這套。當初是你在中間攛掇,跟楊老西、紅土匪勾連在一起,哄著我把錢打給楊老西,我沒借給你,你就懷恨在心。你自己說說,家裡拆遷款、家產,哪一樣不是被你一個人獨吞?大哥一分沒撈著,其他兄弟半毛沒見到,我們姐妹三個更是連邊都沒沾。你佔盡了便宜,現在還聯合外人來坑我的血汗錢,你良心過得去嗎?我兒子還一個人打著光棍,你這個當舅舅的不幫襯就算了,反倒往死裡坑我,你配當哥嗎?”
話說到這份上,二哥臉上掛不住,索性撕破臉皮,說出了那句藏了許久的陰毒實話。
他眯著眼,語氣冷得像冰:“蘭蘭,你死了那條心吧,楊老西那兩萬塊錢,你絕對要不回來。”
我冷笑:“他憑什麼不還?那是我的錢!”
二哥拍著胸脯,一臉篤定,陰惻惻地說:“我太瞭解楊老西了,他就是個成了精的老狐狸,比誰都奸滑。他要是能把那兩萬塊錢還給你,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凳子坐。再不濟,他能還你錢,蘭蘭你讓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絕不皺一下眉!”
我氣得渾身發抖,盯著他一字一句:“行,這話你給我記住了,一字一句都記牢,早晚有一天,我讓你親口兌現。”
眼前這個男人,長著一張人的臉,長著一顆獸的心,真正的人面獸心。表面上跟楊老西稱兄道弟,勾肩搭背,背地裡把對方的奸猾狡詐看得透透的,可他非但不幫自己親妹妹要錢,反倒幫著外人堵死我的路,就因為當初我沒把錢借給他,就因為他巴不得我一無所有,任他們拿捏。
更讓我進退兩難的,是我媽。
她又拿命來威脅我。
當年我才二十出頭,她逼著我遠嫁河北,我不願意,她就尋死覓活,那時候她才西十七八歲,身子硬朗得很,就是拿死捆住我。如今我要跟老楊離婚,要離開這個家,她又來這一套,說我要是敢離婚,她就不活了。我今年都西十五了,折騰不起,也擔不起 “逼死親孃” 的名聲。我不圖再嫁人,不圖再找依靠,可這份孝道壓在身上,我不能不管。
所以老楊不離婚,我也不提,我就拖著。他想讓我去鋼管廠做飯,我嘴上答應,身子就是不動,一天拖一天,一月拖半月。車票我早就買好了,路線我也盤算了無數遍,我在等一個最穩妥、最不會驚動任何人的時機,悄悄離開。
這些日子,我哪兒也不去,不愛串門,不愛嚼舌根,除了去我姐的牛肉麵館坐一會兒,陪我姐說說話,剩下時間就在家追劇,表面悠閒,心裡卻翻江倒海。我誰都不敢說,連我媽面前都半個字不漏,我太瞭解她了,她一轉頭就能把我賣了,首接告訴老楊我要跑,到時候我插翅難飛。
很多個夜裡,我站在窗前,望著平涼的夜色,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誰問過我願不願意走?
我根本不願意。
這座城是生我養我的根,這裡有我半輩子的記憶,有我苦過累過的痕跡。更重要的是,我寶貝閨女雪兒,就埋在這邊的山上,我親爹也長眠在這裡。當初把雪兒安葬好,我就打定主意,這輩子守著閨女的墳,守著故土,再也不遠走他鄉,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可現在,我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孃家算計,婆家坑害,親哥人面獸心,親媽以死相逼,身邊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他們盯著我的錢,盯著我的房,盯著我這條命,恨不得把我榨乾吃淨。我不走,就是死路一條,早晚被他們磨死、氣死、算計死。
我假裝溫順,假裝妥協,假裝對一切都無所謂,其實是在忍,在等,在藏。
房本我藏好了,車票我攥緊了,後路我鋪穩了。
老楊還在做著占房的美夢,楊老西還在昧著我的血汗錢,二哥還在等著看我一敗塗地,我媽還在拿命逼我將就。他們全都以為,我這輩子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可他們不知道,我己經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把所有恨意壓在心底。兔子急了還咬人,我這隻被逼到懸崖邊的兔子,一旦轉身,就絕不會再回頭。
我只盼著那一天快點來,悄無聲息離開這座傷心城。
可我前腳剛走,他們就會發現房本不見,就會察覺我徹底消失。到時候,楊老西、老楊、二哥、洪秀芳這群人,必定會瘋了一樣找我,甚至會對我姐、對麗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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