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熬著,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底下全是暗流湧動,說到底,老楊這一大家子,外加沾親帶故的,沒一個不是各懷鬼胎,眼睛都死死盯著我手裡的房產證,盯著這處房子,我這輩子拼來的這點家業,愣是被七八個人惦記著,半刻安生都沒有。
先說說老楊的身世,外人不清楚,我跟他過了這麼多年,早就摸得門清。老楊他爸早就不在了,他母親改嫁給楊老西他爸,老楊跟著繼父改了姓楊,他老家還有兩個親哥哥,都是跟著親爹姓張,那張家一家子,也不是什麼省心的,同樣是各有各的算計,盯著老楊這點房產,就盼著能分一杯羹。再加上洪家,也就是老楊前小姨子洪秀芳一家子,個個都像土匪似的,蠻橫不講理,天天想著把房產證搶過去;還有蘇豔豔這個吸血鬼兒媳婦,和她那抽大煙的男人楊軍,一門心思要把房子霸去給山區孃家;就連老楊在農村的那個親哥哥,個子不高,長相刻薄,每次見我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滿心的不服氣,就覺得這房子該是楊家的,跟我沒關係。
眼瞅著姑娘的六週年越來越近,我心裡清楚,這些惦記房產的人,一個都少不了。老楊農村的那個哥哥,就算我不主動叫,老楊也會把人請來,到時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表面是給姑娘過週年,實則個個都在暗中觀察,打探房產證的訊息,盤算著怎麼拿捏我。我也懶得跟他們計較,到時候來了,我就客客氣氣當普通客人招待,不多說一句話,不多露一分底,安安穩穩把姑娘的週年辦完,才是我唯一的心思。
這些天,我一有空就往我媽那兒跑,心裡知道,等姑娘週年一過,我就要徹底離開這裡,往後再想陪她,機會少之又少。可我媽那個人,一輩子就認死理,把名聲、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天天在我耳邊叨叨個沒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離婚就是天大的壞處,女人離婚丟人現眼,不管日子多難熬,都得忍著過下去。
我聽得多了,心裡的委屈再也壓不住,那天在我媽家,終於忍不住跟她爆發了,把憋了幾十年的心裡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母女倆徹底鬧翻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著我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都帶著顫抖:“媽,你天天勸我別離婚,勸我跟老楊好好過,你知道我在這個家受的什麼罪嗎?老楊懦弱無能,一家人全是土匪,蘇豔豔吸我的血,洪秀芳天天上門找茬,所有人都算計我,你讓我怎麼好好過?”
我媽坐在一旁,皺著眉頭,依舊固執地說:“那也不能離婚,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離婚了街坊西鄰怎麼看咱們家?我的老臉往哪放?忍一忍一輩子就過去了,誰家日子不是這麼熬的?”
我一聽這話,心裡的火瞬間上來了,站起身對著我媽質問道:“忍?我忍了一輩子了!你忘了我在河北受的罪了?八八年、八九年那會,我才十幾歲,你聽表嫂說對方是北京人,有錢,不管我願不願意,就逼著我嫁過去。你還說沒要彩禮,我姐嫁人你要了 600 塊,我嫁人你跟人家要了 3000 塊彩禮,加上雜七雜八,人家一共花了七八千,那會的八千塊錢可不是小數目,西個媒人就花了將近 1000,你當我忘了?”
我媽臉色一變,連忙辯解:“那不是看他是北京人,條件好,想讓你嫁過去享福嗎?我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我苦笑一聲,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那叫享福嗎?我在河北煎熬了 15 年,受了 15 年的委屈,看人臉色,忍氣吞聲,人家天天說我是花錢買來的,我過的什麼日子你知道嗎?當年我實在熬不下去,要跟你說離婚,你怎麼說的?你說你心臟病要犯了,讓我趕緊回去,哪怕過得不好,等嫁過去了再離婚。可我真要離婚的時候,你又死活不同意,說離婚丟人現眼,毀了家裡的名聲!”
“我臨走的時候跟你說,你再逼我回去,我就跑到西安、跑到蘭州,再也不回來,在外邊自己混日子。我嘴上那麼說,我真能狠心跑嗎?我顧及著你,顧及著這個家,可你心疼過我嗎?就算我當年死在河北,你是不是也不心疼?我有時候都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我越說越激動,幾十年的委屈像洪水一樣湧出來,這些話我憋了太多年,從來沒敢跟我媽說過,今天終於全說了出來。
我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半天說不出話,可還是不肯鬆口,依舊唸叨著:“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幹什麼?日子往前看,別總揪著過去不放……”
我打斷她的話,哭著繼續說:“過去的事?我能忘嗎?08 年,我帶著 14 歲的雪兒和兒子,走投無路從河北跑出來,孃家不收留我,我沒地方去,沒飯吃,就算老楊再壞,他那時候收留了我,算是我的恩人,我才嫁給他的。我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安穩過日子就行,可剛過兩年安穩日子,雪兒的事又要了我的命!”
“我在河北待了十幾年,平涼這邊的人和事我都不熟,我就是個外鄉人。你們都說於家好,於華勇他伯伯是平涼首富,家裡有錢,個個都勸我把雪兒嫁過去,我聽了你們的話,讓雪兒結了婚。可孩子在那邊過得不好,想回來,你倒好,揹著我跟於家商量,說一切都好,硬生生把雪兒勸回去了,才三天,就三天啊,我姑娘就沒了!”
“這條人命,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我認了,是我命苦,是我沒護住孩子。可現在,我跟老楊實在過不下去了,洪秀芳那個洪土匪,在平涼城誰不知道她蠻橫不好惹?一家人全是土匪性子,天天算計我、欺負我,你還是讓我忍,讓我好好過。媽,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跟雪兒一樣,死在老楊家,你再來給我送終,只要保住你的名節、你的名聲,你就不管我的死活,是不是?”
這番話問出口,我媽渾身一哆嗦,氣得臉色慘白,捂著胸口,差點沒暈倒在炕上,我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裡又疼又恨,恨她固執,恨她一輩子只看重臉面,從來沒真正心疼過我。
我媽緩過勁來,依舊沒完沒了地跟我叨嘮,還是那些勸和不勸分的話,說我不懂事,說我忤逆,說我不顧家裡的名聲。我看著她固執的模樣,心裡最後一點期待也落了空,孃家人不理解,老楊家一家人算計,我這輩子,孤孤單單,連個真心疼我的人都沒有。
我擦乾眼淚,不想再跟我媽爭執,起身就往外走,身後還傳來我媽不停的嘮叨聲,可我己經聽不進去了。
我剛走出孃家院門,就看見老楊農村的那個哥哥,鬼鬼祟祟地在巷口張望,旁邊還站著楊軍,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麼,看見我出來,立馬閉上嘴,眼神躲閃,一看就沒安好心。
我心裡一沉,瞬間明白,他們這是提前來打探訊息,連姑娘的六週年,都成了他們算計房產的由頭,一場更大的風波,正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