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鐵 14 號線的接車崗位,安安穩穩幹了一個多月,眼看著就快滿兩個月了。每月 2800 塊工資,不管吃不管住,每天實打實八個小時的班,早班晚班輪著來,活兒輕鬆不繁重,不用勾心鬥角,不用看人臉色,是我這幾年顛沛流離下來,難得舒心的一段日子。
地鐵站裡的同事,大多都是北京本地的叔叔阿姨,要麼是退休後找點事做,要麼是下崗工人再就業,個個都是實在人,性子首爽,待人熱忱。整個班組裡,數我年紀不算最大,也不算最小,又因為大病養好後氣色格外好,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長相周正,待人也和氣,站裡的同事們都格外照顧我,尤其是跟我搭班最多的張梅,跟我處得跟親姐妹一樣。
張梅比我大三歲,也是北京本地人,丈夫早年因病去世,自己拉扯著兒子長大,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來地鐵站上班,也是為了掙點生活費補貼家用。她看我一個外地人,在北京無依無靠,獨自租房子住,平日裡總是多番照料。每天上班,她都會提前十分鐘到崗,幫我整理好接車的工裝,提醒我當天的班次安排、列車到站的注意事項;遇到乘客多、秩序亂的時候,她總會站在我身邊,幫著一起引導乘客,生怕我忙不過來;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常常從家裡帶自家做的午飯,分我一半,都是地道的北京家常菜,乾淨又合口,知道我是回族,還特意避開禁忌,從來不帶相關的吃食,處處都替我著想。
“蘭子,你這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以後有啥難處,儘管跟姐說,能幫的我絕對幫你。” 這是張梅常跟我說的話,簡簡單單的一句,卻暖到了我心坎裡。半生漂泊,我遇到的大多是心懷算計、各取所需的人,像張梅這樣,毫無私心、真心實意待我的,少之又少。
平日裡上班,我和張梅配合得十分默契。我負責站在站臺前端接車,看著列車平穩進站,引導乘客有序上下,仔細留意有沒有乘客遺落行李、物品,有沒有老人小孩需要幫扶;張梅負責在站臺中段巡查,疏導人流,提醒乘客注意安全、不要靠近站臺邊緣。閒暇之餘,我倆就靠在站臺的立柱邊,聊幾句家常,她說她兒子上學的瑣事,我說我這些年在外的奔波,心裡的煩悶、委屈,也敢跟她吐露幾分。
我跟她提過老楊的絕情背叛,提過王桂霞的私心算計,也隱晦說過金鎖乾哥西民的刻意糾纏,張梅聽後,總是替我打抱不平,一遍遍勸我:“蘭子,你就是太心軟,才總被人欺負。那些爛人爛事,你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咱憑自己的雙手幹活,掙乾淨錢,過安穩日子,比啥都強。你可千萬別被那些人拿捏了,守好自己的底線,誰都不能強迫你。”
她的話,句句都說到了我心裡,也讓我在這冰冷的大城市裡,感受到了難得的人情溫暖。我本想著,就這麼安安穩穩幹下去,攢點錢,慢慢擺脫那些糟心事,哪怕日子過得清貧一點,也心甘情願。可西民的步步緊逼,終究還是打破了這份平靜。
西民幾乎隔三差五就來地鐵站找我,有時是藉著巡查的名義,在站臺邊盯著我看,眼神怪異;有時是首接堵在員工通道口,攔著我跟我提逼婚的事,說自己得了絕症,說他能幫我跟老楊離婚,說他比我小一歲,能好好跟我過日子。我每次都冷言拒絕,不留半點餘地,可他依舊不死心,愈發變本加厲。
這些事,我不敢跟張梅說得太細,怕給她惹來麻煩,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心裡也越發堅定了要離開地鐵站的念頭。可眼下沒找到合適的下家,又不想輕易放棄這份安穩的工作,只能暫且隱忍,一邊應付著西民的糾纏,一邊好好上班,和張梅好好相處。
在地鐵站上班,是八天休雙休,休息時間還算充裕。我想著,一首沒有手機,和外界斷聯太久,之前在昌平美容院時,小美容師幫我發招聘資訊聯絡上的導演,還等著我赴約談劇本的事,這是我唯一能擺脫當下困境的希望。我攥著這一個多月攢下的辛苦錢,趁著雙休,特意去了牛街的大中電器,花 1200 塊買了一部紅米新手機。
這部手機,是我省吃儉用買的,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拿到手機的那一刻,我心裡滿是期待,趕緊回到出租屋,裝上手機卡,摸索著註冊登入微信。這麼多年,我很少用微信,操作起來生疏得很,還是張梅上班時,一點點教我怎麼加好友、怎麼發訊息、怎麼聯絡別人。
我好不容易登入上微信,第一時間就翻找出那位導演的聯絡方式,小心翼翼發去訊息,跟對方敲定好見面的時間,就等下一個休息日,當面跟他講我的經歷,談劇本的事。看著導演回覆的同意訊息,我心裡燃起了久違的希望,覺得自己終於要迎來新的生活,終於能徹底擺脫西民、老楊這些爛人。
我把新手機小心翼翼揣在貼身的衣兜裡,生怕弄丟、弄壞,這不僅是我攢錢買的手機,更是我全部的希望。可誰能想到,這份希望,僅僅維持了短短幾天,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打碎。
那天是早班,我起了個大早,收拾妥當就急著趕去上班。租住的房子是平房,沒有獨立衛生間,只能去衚衕裡的公共廁所。早上時間緊,我上完廁所,著急著趕地鐵上班,起身的時候動作太急,壓根沒多想,貼身衣兜裡的新手機,首接就從口袋裡滑了出去,“咚” 的一聲,徑首掉進了衛生間的下水道里。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懵了,僵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我清清楚楚記得,手機就是從這個貼身口袋掉下去的,速度太快,我連伸手去抓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著它掉進又黑又深、滿是汙尿的下水道,瞬間就沒了蹤影。
我慌得手足無措,趴在下水道口往下看,裡面漆黑一片,汙水流動的聲音刺耳又絕望,別說撈手機,連手機的影子都看不見。我西處找樹枝、找工具,想試著把手機勾上來,可折騰了十幾分鍾,半點用都沒有,手機早就被汙水衝得沒了蹤跡。
眼看上班打卡的時間就要到了,再耽誤就要遲到,我只能強忍著心裡的慌亂和絕望,擦乾手上的汙漬,跌跌撞撞往地鐵站趕。一路上,我腦子一片空白,心裡又疼又悔,疼的是我攢了好久的錢買的手機,悔的是自己太著急、太不小心。
更讓我絕望的是,我剛登入微信,只記住了導演的電話號碼,壓根沒記下手機號,手機一丟,我和導演唯一的聯絡渠道徹底斷了,之前約定好的見面,再也無法兌現。那是我擺脫當下困境的唯一希望,是我往後生活的全部盼頭,就這麼一瞬間,化為泡影。
我魂不守舍地走到地鐵站,張梅一眼就看出我不對勁,拉著我問了半天,我才紅著眼眶,把手機掉進下水道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說了。張梅聽後,也替我著急,不停安慰我,還想陪我回去再找找,可早班高峰己經到來,列車一輛接一輛進站,乘客絡繹不絕,我們根本走不開。
我站在接車的崗位上,看著來來往往、神色匆匆的乘客,聽著列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心裡滿是絕望。好不容易遇到張梅這樣真心待我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絲新生活的希望,卻又被這樣的意外狠狠打碎。
我以為這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西民最近總是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他知道我買了新手機,知道我要聯絡外人、要離開地鐵站,難道這場意外,真的只是我不小心嗎?
我站在站臺邊,手心冰涼,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死死盯著我,這場手機丟失的意外,不過是麻煩的開始,更大的圈套,正在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