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人己經到了北京，木己成舟，我就算心裡再憋屈、再不情願，也不能真把他立刻攆出去，只能先把這口氣嚥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滿老師託人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特意跟我說，給他找的是清河清真寺裡的雜活，主要負責日常打掃、照看院落、接待前來禮拜的人，每月固定工資就有3800 塊。這還不算完，每逢初三、主麻日，來清真寺的人格外多，不少家境不錯的本地人、在外留學的大學生，還有一些家境優渥的年輕人也會過來，香火錢、隨手給的辛苦錢雜七雜八加在一起，他一個月實打實能掙到六七千，比我在麵館起早貪黑累死累活掙得還要高出一大截。
我聽在耳裡，心裡只有說不出的諷刺。
我們結婚整整八年，他在老家上班、看大門、領低保，錢一分沒給過我，全被他兒媳婦掐在手裡，我不僅沒花過他一毛錢，反倒被他白吃我的低保。現在到了北京，他工資比我還高，可我壓根不敢指望他能念及夫妻情分，更不敢奢望他會把錢交給我。
身邊白姐、馬蘭、馬慧燕這幫姐妹依舊圍著我勸，說老楊現在總算有正經活了，工資也不低，人又低眉順眼聽話，讓我再給他一次機會，別把路走死。
我苦笑一聲，對她們說：“當初我死活不讓他來，你們一個個都勸我，說他知道錯了，讓我給他機會。現在人來了，你們也親眼看見了，他除了一張車票，一分錢沒帶，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擺明了就是來榨我錢的。這就是你們讓我給的機會。”
可姐妹們依舊心軟，覺得他剛來沒積蓄，只要能在清真寺踏踏實實幹下去，總會慢慢變好，還是勸我再觀察觀察。
我被逼得沒轍，只能鬆口：“行，活既然找好了，那就讓他幹。我還是那句話 —— 他要是能安安分分在這兒待滿兩個月、三個月，不偷懶、不鬧事、不惦記老家那些人，我自然不會再趕他走。”
為了鎮住他，也為了試探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留，我故意板起臉嚇唬老楊：“這清真寺的活，去了就要籤合同，必須幹滿一年，中途走了，人家一分工資都不給，白乾。你可想清楚。”
老楊當場拍著胸脯，語氣無比堅定：“想清楚了！別說一年，十年我都不回去！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這話一齣，旁邊的姐妹更覺得他浪子回頭，一個個誇他聽話、懂事、有決心。
“你看老楊多聽話，讓幹啥就幹啥，人又老實。”
“雖然現在沒錢，可他肯幹活啊，慢慢總會好起來的。”
我懶得再爭，只淡淡一句：“行，那就去幹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我就和馬慧燕、馬蘭一起，準備把老楊送到清河清真寺。一來是親自把人交到管事手裡，落個踏實；二來也想親眼看看清真寺的環境，確認他到底能不能待得住。
老楊收拾了簡單的行李，依舊一副溫順老實的樣子，跟在我們身後，不多言、不多語，看上去格外安分。
一路上，馬蘭和馬慧燕還在不停叮囑他，到了清真寺要勤快、嘴要甜、守規矩，好好表現，別再惹我們生氣。老楊一路點頭，態度恭順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車子一路開到清河清真寺門口，遠遠就能看到寺院莊重的門樓，來往的人衣著整潔，氣氛安靜肅穆。門口陸續有人進出，有本地回民，也有年輕學生，還有幾位外國面孔，看得出這裡來往的人都很體面。
我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座乾淨規整的清真寺，心裡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老楊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來得太快、太順，反而讓我心裡發慌。
他真的能放下老家的兒媳婦、放下他那兩個孫子、放下事事挑唆他的前小姨子嗎？
他真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幹下去，不再算計我、不再拖累我嗎？
我心裡一團亂麻，表面卻不動聲色，對馬慧燕和馬蘭說：“既然到了，那就進去把手續辦妥，讓他安心留下幹活。”
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我們抬腳準備走進清真寺大門的那一刻，門內迎面走出來一個人，我只看了一眼，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一冷 ——
這個人，我不僅認識，而且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在北京碰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