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城區牛街踏上前往昌平的路途,我整個人靠在王桂霞身側,連坐穩的力氣都要拼盡全力去撐,這短短兩個小時的車程,於我而言,卻是熬盡了半生的苦楚與絕望。
車廂裡的喧囂人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又刺耳,我半點心思都分不出去理會,滿心滿眼,全是揮之不去的心酸與寒涼。身子早就被病痛和心事熬得油盡燈枯,氣血虛浮到了極致,稍微顛簸一下,五臟六腑都跟著疼,頭暈目眩的勁兒一陣陣襲來,眼前總是蒙著一層黑霧,稍不留神就會栽倒下去。可我不敢閉眼,不敢鬆懈,哪怕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也只能死死咬著牙,撐著最後一絲神智,生怕自己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再也看不到哪怕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二婚丈夫老楊做下的那些絕情事。當初他追著來到北京,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我回頭,求我再跟他好好過日子,說著往後會疼我、照顧我,會陪著我把身體養好,說著那些掏心掏肺的承諾,聽得我一度心軟,想著畢竟夫妻一場,哪怕是二婚,也想求個晚年安穩。我信了他的鬼話,抱著最後一點對親情、對婚姻的期盼,想著能有個人搭伴過日子,不用再獨自承受所有的苦難。
可我終究是錯看了人心,錯信了這份薄情的緣分。
自打我身子一天天垮下去,頭暈氣短、臥床難起的日子越來越多,他臉上的耐心就一點點消失殆盡,當初的溫情脈脈蕩然無存,只剩下滿眼的嫌棄與不耐煩。他怕我拖累他,怕我看病花錢,怕我這副病弱的身子,會成為他這輩子甩不掉的累贅。首到我徹底病倒,連起身喝水都難,他看著我奄奄一息的樣子,沒有半分心疼,沒有半點猶豫,竟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收拾了東西,悄無聲息地跑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舉目無親的北京,丟在這病痛纏身、走投無路的絕境裡,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半分情面都不留。
夫妻一場,就算沒有深情,也該有幾分道義,可他倒好,見我病重無利可圖,便狠心棄我而去,這般絕情絕義,比陌生人還要冰冷,比刀割還要傷人。這些年我受的苦、遭的罪,大半都和這段失敗的婚姻脫不了干係,滿心歡喜奔赴安穩,到頭來卻落得個被拋棄、無人問津的下場,每每想到這些,我心口就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涼透了心底。
身邊的王桂霞察覺到我的低落,默默往我這邊挪了挪,讓我能靠得更穩一些,沒有多問半句我的傷心事,只是時不時伸手扶我一把,怕我摔倒,怕我支撐不住。她是金鎖特意找來幫我的人,又有金鎖乾哥託了分局的思敏領導從中打點,為人實在靠譜,滿心滿眼都是想幫我脫離困境,這份不求回報的善意,在我被老楊傷透了心、走投無路的時刻,顯得格外珍貴。
她全程不多言,不打探我的過往傷痛,只安安靜靜陪著我趕路,偶爾輕聲叮囑我一句 “姐,再堅持堅持,馬上就到昌平了”“靠緊點,別摔著”,簡單的話語,卻像一縷微弱的暖意,一點點熨帖著我冰涼的心。我心裡清楚,這世上,真心待我、願意拉我一把的人太少太少,李軍、金鎖、白姐他們掏心掏肺給我湊錢,我狠心拒絕,不願拖累;如今王桂霞不計麻煩,願意帶我去昌平的美容院養病,為我尋山東的老中醫求藥,這份恩情,我早己深深記在心裡,不敢奢求回報,只盼著自己能爭氣一點,撐過這一關。
車子一路駛離繁華的城區,穿過擁擠的街巷,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開闊,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民居,喧鬧漸漸遠去,周遭的空氣都安靜了不少。可我心裡的惶恐,卻絲毫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重。
我怕這趟昌平之行,又是一場空歡喜;怕山東老中醫的藥,治不好我這纏身的頑疾;怕美容院裡的人,會嫌棄我這副病弱的樣子,會嫌棄我是個麻煩;更怕自己終究撐不下去,在這異鄉之地,悄無聲息地結束這一生。被老楊拋棄的痛,早己刻進骨子裡,讓我再也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不敢輕易對未來抱有希望,可我實在沒有退路了,老楊跑了,我無家可歸,身無分文,病痛纏身,除了跟著王桂霞去往昌平,我別無選擇,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前路未卜,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兩個小時的路程,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我靠在椅背上,渾身發軟,冷汗浸溼了內裡的衣衫,頭暈得幾乎要昏厥,卻始終強撐著。腦子裡除了老楊的絕情,還有對往後日子的迷茫,我這一生,顛沛流離,受盡人情冷暖,被最親近的人背叛拋棄,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如今拖著這副殘破的身子,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絕處逢生,還是更深的深淵。
我不敢去想,也無力去想,只能任由車子載著我,駛向那個陌生的昌平,駛向那段未知的日子。
終於,在漫長的煎熬過後,車子緩緩駛入昌平地界,穩穩停了下來。王桂霞小心翼翼地扶著我,慢慢站起身,我攥著她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站穩,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只覺得雙腿發軟,眼前陣陣發黑,緩了好半天,才稍稍回過神來。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行人,一切都是我從未接觸過的模樣,沒有熟悉的人,沒有熟悉的煙火氣,只有滿心的忐忑與不安。王桂霞扶著我,慢慢朝著美容院的方向走去,一路輕聲安撫我:“姐,別害怕,都安排好了,美容院裡是一對本分的小兩口,人特別和善,好說話,不會為難咱們的,你到了就安心歇著,什麼都不用想。”
我木然地點點頭,跟著她一步步往前走,心跳得飛快,既期盼能有個安穩的落腳處,又怕再次遭遇人情冷暖,怕自己再次被拋棄、被嫌棄。
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那家美容院,店面不大,門頭乾乾淨淨,看著格外清爽,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屋內收拾得整潔有序,沒有絲毫雜亂,和我想象中雜亂的地方截然不同。
店裡的小兩口聽到動靜,連忙從裡屋走出來,男人看著憨厚老實,女人看著溫柔和善,兩人臉上都帶著和善的笑意,沒有半分市儈,沒有半分嫌棄,看向我的眼神里,只有滿滿的同情與善意。
“桂霞姐,你可算來了,這位就是你說的姐姐吧?快進屋歇著,裡屋我都收拾乾淨了,暖和又安靜,專門給姐姐留的。” 老闆娘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扶我,語氣格外真誠,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老闆也在一旁笑著點頭,連聲說著:“快坐下歇歇,一路辛苦了,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們說,千萬別客氣。”
看著眼前這對和善的小兩口,聽著他們真誠的話語,我緊繃了一路的心,終於稍稍放鬆了些許,眼眶瞬間就紅了。
被老楊無情拋棄後,我以為這世間只剩寒涼,以為所有人都會嫌棄我、拋棄我,可沒想到,在這陌生的昌平,在這家小小的美容院裡,竟能得到這樣的善待,能有這樣一處暫時安穩的地方。
王桂霞扶著我坐到乾淨的椅子上,轉頭對小兩口連連道謝,隨後又轉頭看向我,眼神堅定地說道:“姐,你放心,這裡以後就是你的臨時安身之處,你安心住著,我這就抓緊去山東,找老中醫給你抓藥,一定把你的病治好。”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依舊虛弱無力,看著眼前和善的小兩口,看著身邊真心待我的王桂霞,心裡百感交集。
可我終究不敢完全放下心來。
短暫的善意,能維持多久?這看似安穩的地方,會不會又是另一個牢籠?老楊帶來的傷痛還刻在心底,我這副殘破的身子,又能不能真的熬過去?
我坐在這陌生的美容院裡,感受著片刻的安穩,心裡卻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未來的一切,依舊迷霧重重,而我,連一絲一毫的底氣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