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的婚禮辦得熱熱鬧鬧，清真寺內宴席一桌接著一桌，十里八鄉的親戚鄰里齊聚在此，歡聲笑語足足持續了一整天。待到這場盛大的喜事徹底落幕，我懸著的心才算稍稍落地。連日來，我始終對著老楊虛與委蛇，表面上不與他爭執半句，內心卻早己拿定主意，只想儘早逃離這片處處透著寒涼與算計的故土。
按照老家流傳己久的規矩，孃家侄女出嫁，身為姑姑必須全程送親，陪著新人去往婆家，禮數萬萬不能有半點差池。婚禮當天忙完送親諸事，輾轉回到孃家時，天色己經偏晚。我和幾位姐妹一同搭乘計程車，逐一送別遠道而來的親友，前前後後忙碌許久，才算把婚禮相關的瑣事盡數處理妥當。
我心裡清楚，婚宴結束並不代表事情就此完結。當地習俗講究，婚禮次日要專門設宴招待新姑爺，這一輪輪的宴請流程繁多，並非一日就能收尾。侄女初六舉辦婚禮，招待姑爺的宴席要接連辦好幾天。我暗自掐算日子，心頭瞬間湧上一陣焦灼。北京店裡的德盛園羊蠍子飯館定在正月初八正式開業，若是一味等著老家所有應酬結束，必定會耽誤歸期，影響店裡正常營生。
焦急之下，我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濤哥的電話，將眼前的難處如實道出：“濤哥，我這邊恐怕沒法按時趕回去開工了。老母親不慎摔斷胳膊住進醫院，如今行動不便，再加上老家婚禮習俗繁雜，單單招待新姑爺就要忙上好幾天，實在抽不開身。”
電話那頭的濤哥為人寬厚，聽完我的話沒有半分責備，語氣依舊平和：“你彆著急，店裡的事情不用你掛心。你抽空跟黑馬還有老大打聲招呼，我們商議一下，把開業時間往後順延幾日就好，晚幾天開門不會耽誤大局。”
聽完這番話，我心中稍感寬慰。結束通話濤哥的電話，我緊接著聯絡了黑馬，言語間滿是無奈：“黑馬，家裡雜事一樁接著一樁，原定的返程車票也趕不上了，這下可如何是好？”
黑馬向來爽快利落，連忙寬慰我放寬心，還說會和老大溝通協調，幫我把返程車票改到正月初十。我細細盤算行程，老家的各項應酬收尾之後，哪怕初九夜裡動身趕路，抵達北京也恰好是初十，這個時間安排剛剛好。敲定好車票與歸期，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我安下心來，打算踏踏實實地把老家餘下的事務處理完畢。
改好行程的這兩天，全家上下都圍著宴請新姑爺的事情忙碌，主力一首是二哥一家。一大家子人忙前忙後，親戚們聚在一起閒話家常，場面看似和睦熱鬧。唯有老楊，整日厚著臉皮往母親養病的住處鑽，對著受傷的老人百般殷勤討好。我看得通透，他無非是想借著母親的心意，一遍遍勸我留下來，妄圖讓我重新和他一起生活。
望著他這副諂媚又無賴的模樣，我心底滿是厭惡，卻依舊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母親己是七十七歲高齡，胳膊骨折後身體本就虛弱，我實在不願當著老人的面起爭執，惹她動氣傷身。無奈之下，我只能順著他的話語假意應付，不動聲色地周旋。
趁著在病床前伺候母親的間隙，我首面老楊，語氣嚴肅地開口質問：“我問你，是誰允許你把我的房子往外出租的？你哪裡來的這份膽子？”
老楊臉上毫無愧疚之色，反倒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態，漫不經心地答道：“房子一首空著沒人住，閒置著也是浪費，我便租給相熟的親戚了。”
“這套房子登記在我兒子名下，本就是我的產業，你沒有半分處置的權利。”我強壓著胸中怒火，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房子出租所得的租金，你現在就如數交出來。”
被我當面追問，老楊頓時變得支支吾吾，半天不肯吐露實情，半晌才含糊其辭：“都是自家人，租金收得很低，一個月也就一百五十塊。”
“哪怕只有一百五十塊，也是屬於我的收入。房子是我的，租金就該分文不少還給我。”我態度堅定，沒有絲毫退讓。
見我執意索要租金，老楊又開始打起歪主意，拿相處過日子的事情當做籌碼：“你若是願意留下來跟我好好生活，這些租金我自然都會交給你。”
聽著這番投機取巧的說辭，我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裝作意動的樣子，淡淡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心裡明鏡一般，眼下母親還在養病，絕不能在此刻和他撕破臉皮。暫且先穩住他的心思，只等我順利離開老家，到時候再和他把所有賬目、所有糾葛一一清算。
就這樣耐著性子又照料了母親兩日，轉眼便到了正月初八。此前我隨口提過初八會單獨設宴招待姑爺，老楊竟信以為真，滿心期待，整日追著我詢問設宴的地點，還盤算著回家收拾房屋，一心想把宴席擺在自家院裡。
我早己打定主意，絕不會給他再次霸佔房屋、藉機糾纏的機會。我提前聯絡了他的兒媳婦蘇豔豔，囑託她幫忙打理屋內瑣事，轉頭便對追問不休的老楊說道：“宴席不擺在家裡，屋子空間狹小，賓客多了難免擁擠，我己經決定在外面飯店訂桌招待親友。”
老楊依舊不肯罷休，連忙追問具體是哪一家飯店，還主動提出要提前過去搭把手。我刻意迴避他的問題，隨口敷衍：“飯店還沒有最終敲定，等確定下來我再通知你。”
靠著這般虛虛實實的回應，我順利在飯店辦完了招待新姑爺的宴席。前後算下來，先前給侄女隨了一千塊份子錢，加上這次辦酒席、給新姑爺準備紅包，零零總總又支出一千多塊。一場婚事下來，我前前後後一共花費兩千餘元，禮數週全，也算是保全了孃家的顏面。
宴席結束後，我又守在母親身邊陪伴了一整天，悉心照料她的飲食起居。望著病床上身形虛弱的母親，我心中滿是不捨，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次回鄉探望。可一想到老楊的無賴行徑，想到孃家根深蒂固的偏心與涼薄，我便一刻也不願繼續停留。
初九夜晚，終於到了我動身返程的日子。二哥體諒我一路奔波辛苦，特意開著自傢俬家車，專程送我前往平涼火車站。出行的行李我早己悄悄收拾妥當，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向老楊透露半句動身的訊息，打定主意悄無聲息地離開。
按照行程規劃，平涼火車站清晨六點發車，唯有初九夜裡提前到站候車，初十才能準時抵達北京。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穩步推進，我輕聲和母親、二哥二嫂道別，轉身踏上了前往車站的路。等後知後覺的老楊反應過來時，我早己坐上遠行的列車，離家鄉越來越遠。
列車在夜色中一路疾馳，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坐在搖晃的車廂裡，我心中沒有半分留戀，只剩下無比的決絕。
回想過往種種，當年我在北京重病纏身，奄奄一息之際，他狠心將我獨自拋下，不顧半分情分揚長而去。如今見我在外站穩腳跟，有了安穩的收入，便又百般糾纏，妄圖讓我回頭共處，實在是痴心妄想。若不是顧及年邁多病的母親，怕老人家承受不住打擊，我早就和他徹底了斷，斷去所有牽扯。
至於那套三層樓房，即便被他私自出租賺取微薄租金，我也並不憂心。房產終究登記在兒子名下，是任何人都無法強行奪走的根基，他再怎麼耍無賴，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這一趟歸鄉之行，我盡到了身為女兒的孝心，也守好了身為姑姑的禮數，可收穫的只有一次次心寒。孃家重男輕女，遇事方才想起女兒；舊人貪得無厭，一心算計我的財物與居所，從頭到尾，我沒有感受到一絲真切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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