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走的那天,天剛矇矇亮,勝芳鎮的衚衕裡還飄著隔夜的煤煙味。我牽著雪兒,送她和妹夫到街口,三輪車上堆著簡單的行李,妹妹挺著大肚子,扶著車幫,眼圈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
“姐,” 她拉著我的手,指尖冰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走了,你在這兒…… 自己多保重。”
我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看著她眼裡藏不住的委屈和疑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喘不過氣。“路上慢點,” 我攥緊她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擠出這麼一句,“到家給我來個信,別讓媽擔心。”
“姐,” 妹妹忽然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怯怯的期盼,“他們說的那些話…… 都是假的,對不對?你跟我一樣,都是媽親生的,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對不對?”
我的眼淚 “唰” 地一下就掉了下來,一把抱住她,哽咽著說:“是,是真的!我們是親姐妹,天底下最親的姐妹!那些都是楊迎子瞎編的,他就是故意挑撥我們,你千萬別信!”
妹妹趴在我肩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我知道姐你不會騙我…… 可我就是心裡難受,我捨不得你……”
“我也捨不得你。” 我拍著她的背,眼淚淌進衣領裡,涼颼颼的,“等過了這陣子,你生完孩子,姐去看你,咱們姐妹倆再好好說話。”
妹夫在一旁嘆了口氣,紅著眼圈說:“姐,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勸勸她,不讓她胡思亂想。你在這兒,也別太委屈自己,楊迎子要是再敢欺負你,你就給我們打電話。”
我點了點頭,卻說不出話來。
三輪車啟動了,妹妹扒著車幫,回頭看我,嘴裡喊著 “姐,照顧好自己”,聲音越來越遠。我牽著雪兒,站在街口,看著三輪車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首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家走。雪兒仰著小臉,拉著我的手,小聲問:“媽,小姨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蹲下來,擦了擦眼淚,摸了摸她的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妹妹走了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寡淡得像一杯涼白開。楊迎子還是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的德行,每天下班就喝酒,喝醉了就躺在炕上打呼嚕,家裡的事一概不管。我照舊每天天不亮就去燒餅攤打工,掙那點微薄的工錢,養活我和雪兒。
唯一不同的是,楊迎子的三弟楊茂,開始時不時地找上門來。
他來的時候,總是拎著點不值錢的水果,臉上堆著假惺惺的笑。先是東拉西扯地嘮幾句家常,然後就話鋒一轉,搓著手,腆著臉說:“嫂子,你看老三媳婦剛生了娃,滿月酒總得辦吧?家裡實在是湊不出錢了,你能不能…… 先接濟我們點?”
我看著他那副嘴臉,心裡一陣厭煩。當初他恨不得把我們骨頭都吞下去,現在有求於人了,倒是會裝孫子了。可轉念一想,畢竟是一家人,孩子滿月也是大事,我咬咬牙,從攢下的工錢裡摳出一點,塞給他。
楊茂接過錢,眉開眼笑,連聲道謝,轉身就走,連口水都沒喝。
這樣的次數多了,我也懶得跟他計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來要錢,能給就給點,給不了就首接拒絕。日子久了,楊茂也看出我這裡油水不多,來得也漸漸少了。
張剛還是每天下班都繞到我家門口的衚衕裡。有時候,他會跟我嘮嘮他的家事,說他沒生下來的時候,爸媽就離婚了,他從小跟著姥姥過。姥姥去世後,他那個在勝芳街算得上地頭蛇的爸,非要把他認回去,說是三代單傳,不能斷了香火。為了讓他傳宗接代,他爸還給他包辦了一門親事,姑娘是鄰村的,性子木訥,兩人根本合不來。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五味雜陳,卻也只是默默聽著,從不搭話。我知道,張剛對我好,可我這輩子,就像個被拐賣來的浮萍,早就不敢奢望什麼真正的感情了。他越是對我好,我就越是躲著他,生怕惹上什麼說不清的是非。
可張剛就像個甩不掉的影子,有時候會追到我打工的燒餅鋪裡,給雪兒帶點糖果,或者幫我搬搬面袋子。我總是客氣地跟他道謝,然後找個藉口,匆匆躲開。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過去了。
轉眼到了臘月,年關將近,勝芳鎮的街頭巷尾漸漸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忙著掃房子、囤年貨,空氣中飄著炸丸子和蒸饅頭的香味。燒餅鋪的老闆也放了假,說要歇幾天,好好過個年。
我也想著把家裡好好打掃一下,乾乾淨淨地過年。臘月二十八九,天寒地凍,我找出那輛舊腳蹬三輪車 —— 那車還是以前包糖塊用過的,後來兒子生病,也是用它推著去看的病。我拿著掃帚和簸箕,把院裡的落葉、碎紙屑、煤渣子,一股腦地掃到車上,堆了滿滿一車。
雪兒在院裡蹦蹦跳跳地玩,我叮囑她別跑遠,然後推著三輪車,準備去街口的垃圾站倒掉。
剛把車推到衚衕口,就聽見一陣孩子的嬉鬧聲。抬頭一看,是張剛的女兒瑩瑩。那丫頭是出了名的頑皮,像個野小子,上躥下跳的,沒一刻安生。她看見我的三輪車,眼睛一亮,趁我轉身鎖院門的功夫,偷偷跑到車後頭,使勁一推。
那三輪車本來就停在一個小坡上,被她這麼一推,“咕嚕嚕” 地就往下滑。我驚呼一聲,趕緊去追,可還是晚了一步 —— 只聽 “哐當” 一聲巨響,三輪車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賓利車上,車身側面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我的心 “咯噔” 一下,瞬間沉到了谷底。
瑩瑩嚇得 “哇” 地一聲哭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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