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風裡己經帶了些秋老虎的燥意，吹得院牆上的絲瓜藤蔫蔫的，連蟬鳴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倦。我蹲在炕邊那個掉了漆的舊木箱前，把給老家帶的東西一件件往裡塞 —— 給爸扯的那塊深藍色的確良布料，給媽買的兩雙千層底布鞋，還有給孩子們縫的幾件素色小褂子，疊得方方正正，佔滿了小半口箱子。
日子一天天挨著，離兒子放暑假的日子越來越近，我的心就像被貓爪子撓著似的，既盼著時間快些跑，又怕真到了動身那天，橫生枝節。
這些天，楊迎子照舊是天天睡到晌午才起，起來就踅摸兜裡有沒有零錢，摸不著就耷拉著臉出去晃盪，傍晚回來時，身上準帶著一股子嗆人的酒氣。他沒再跟我犟著說不讓走的話，可也沒一句好話，要麼蹲在牆根下悶頭抽菸，要麼就對著空院子罵罵咧咧，嫌我收拾東西動靜大，吵了他喝酒的興致。
我懶得跟他計較，心裡只盤算著怎麼跟燒餅羊湯店的老闆娘請假。畢竟我是給人家打工的，這一走好幾天，店裡少了人手，老闆娘指不定不樂意。
這天晌午收工，我特意晚走了一刻鐘，磨磨蹭蹭地幫老闆娘刷完了羊湯鍋，才搓著手，訕訕地開口：“老闆娘，跟您說個事兒唄。”
老闆娘正擦著桌子，聞言抬了抬頭，手裡的抹布頓了頓：“咋了？是不是嫌工錢少了？”
“不是不是。” 我趕緊擺手，把老家的事兒撿要緊的跟她說了說，末了紅著眼圈懇求道，“我爸躺在醫院裡，我實在放心不下，想等孩子放了暑假，帶著倆娃回去看看。您看…… 能不能準我幾天假？”
老闆娘沉默了半晌，看著我這副模樣，終究是嘆了口氣：“唉，也是個孝順孩子。準了，你放心回去吧，店裡的活兒我先盯著，等你回來，還來這兒幹。”
我心裡的石頭 “哐當” 一聲落了地，眼圈更紅了，連聲道謝，差點給老闆娘鞠個躬。
揣著假條往家走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些。剛進院門，就看見兒子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獎狀，顛顛地朝我跑過來，小臉紅撲撲的：“媽！媽！我期末考試得第一名了！老師給我發獎狀了！”
我趕緊放下手裡的布包，蹲下身接過獎狀，指尖摸著上面鮮紅的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兒子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得獎狀，要是爸能看見，保準得把這獎狀揣進懷裡，逢人就唸叨，臉上的褶子都得笑開了花。
“真棒！” 我揉了揉兒子的頭髮，聲音帶著點哽咽，“等咱們回姥爺家，把獎狀拿給姥爺看，姥爺肯定高興壞了。”
兒子歪著小腦袋看我，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姥爺的病會好嗎？他會像以前一樣，帶我去村口的小河摸魚嗎？”
我的心猛地一揪，強忍著淚意點了點頭：“會的，肯定會的。”
正說著，楊迎子從外頭晃了回來，手裡攥著個空酒瓶子，身上的酒氣燻得人頭暈。他瞥了一眼我手裡的獎狀，嗤笑一聲，沒說話，趿拉著鞋就往屋裡鑽，大概是又想躺著歇晌了。
我沒理他，轉身把獎狀小心翼翼地夾進給爸帶的書裡，又接著收拾行李。把給爸買的麥乳精、水果糖，還有給媽帶的勝芳特產松花蛋，都小心翼翼地塞進箱子的縫隙裡。
晚上，等孩子們都睡熟了，我還在燈下縫補兒子的小褂子。楊迎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倚在炕邊，看著我手裡的針線，半晌才悶聲悶氣地蹦出一句：“火車票…… 你自己去買？”
我愣了愣，沒想到他會提這個，點了點頭：“嗯，明天去供銷社問問。”
他沒再說話，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嘴裡還嘟囔著些含糊不清的醉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院子裡的蟬鳴漸漸停了，只有風吹過絲瓜藤的沙沙聲。我看著眼前塞得半滿的箱子，心裡頭的歸意，像漲潮的海水似的，一波比一波洶湧。
再熬幾天，等兒子放了暑假，我就能帶著倆孩子，踏上回平涼的路了。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