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勝芳鎮的早市就被煙火氣裹得嚴嚴實實。炸饊子的油香混著蒸包子的暄軟熱氣飄滿整條街,賣清真牛羊肉的攤子前,攤主正利落地剔著牛腩,刀刃劃過肉骨的 “篤篤” 聲,聽得人心裡踏實。我挎著個竹籃子,剛挑好二斤筋膜分明的牛腩,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細又透著刻意熱絡的招呼,那聲音像根細針,扎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
回頭一看,魂兒差點沒飛了。站在那兒的不是別人,正是娟媽 —— 那個東北來的老婆子,跟她那閨女娟,合起夥來騙了楊傑家一萬八的騙子!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花滌綸襯衫,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水滑,鬢角卻沾著點灰,手裡還拎著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蔫頭耷腦的蘋果。而她身邊跟著的,竟他媽是我那沒出息的丈夫楊迎子!
楊迎子耷拉著腦袋,腳下的布鞋沾著泥點子,手裡還攥著個喝了一半的酒瓶子,一看就是昨晚又跟張剛他們喝到後半夜。他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的,活像偷了米的耗子,半天才擠出一句:“媳婦,你…… 你買完菜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竹籃子差點摔在地上。楊迎子啊楊迎子,你是瞎了眼還是心被狗吃了?這女人是什麼貨色你不知道嗎?她跟她閨女娟,是你堂哥楊傑的仇人,也是我們家的仇人!當年要不是你和楊晶晶還有她那二伯多管閒事,把娟介紹給北京大興來的楊傑,能鬧出後面這些么蛾子?打聽出來娟是坐檯小姐也就罷了,臨到結婚,這母女倆還卷著楊傑家一萬八的彩禮錢跑了,答應退錢卻一分沒給,最後害得楊傑家吃了啞巴虧,這事才不了了之。我們跟這家人,那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更是結了仇的冤家,我連正眼都懶得瞧她們,你倒好,居然把她領到我家門口來了!
“楊迎子!” 我咬著牙,聲音都在發顫,“你告訴我,你把她領來幹什麼?!”
娟媽倒是一點不見外,熱絡地湊上來,把那袋蔫蘋果往我手裡塞,臉上的褶子堆得像菊花:“大妹子,好久不見啊!這蘋果是我家東北老家樹上結的,不值什麼錢,你拿著給雪兒嚐嚐。孩子剛大病初癒,補補身子。”
我往後退了一步,嫌惡地躲開她的手,那袋蘋果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幾個蔫蘋果滾了出來,在滿是泥點子的地上滾得灰頭土臉。“別叫我大妹子,我跟你不熟!” 我的語氣冷得像冰,“我家雪兒金貴,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更不吃騙子送來的東西!”
娟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厚著臉皮堆起來,伸手就要拉我的胳膊:“大妹子,你這話就見外了。鄰里街坊的,哪有什麼仇怨……”
“鄰里街坊?” 我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引來了周圍擺攤的、買東西的街坊鄰居,“你也配說這話?當年你跟你閨女騙了楊傑家一萬八,答應退錢卻翻臉不認人,這事全衚衕誰不知道?楊傑是迎子的堂哥,你們坑了他,就是跟我們家結了仇!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敢踏進我家門一步,我就把你這騙子的嘴臉喊遍整條街!”
周圍的人一下子圍了上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作響。賣豆腐腦的王嬸湊過來低聲問:“妹子,這就是那個騙楊傑彩禮的東北老婆子?” 我狠狠點頭,氣得胸口發悶。
楊迎子被我罵得頭垂得更低了,脖子都快縮到衣領裡,嘴裡嘟嘟囔囔地辯解:“她…… 她說家裡下水道堵了,院子牆根塌了,想讓我去幫忙修修…… 我尋思著,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幫個忙也沒啥……”
“沒啥?” 我氣笑了,眼淚都快飆出來,“楊迎子你是不是酒喝多了喝傻了?她是騙子!是坑了咱親戚的仇人!你幫她幹活,對得起楊傑嗎?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再說了,你自己啥德行你不知道?除了喝酒偷懶耍嘴皮子,你還會幹啥?去年咱家水管子凍裂了,還是我找張剛來幫忙通的,你倒好,跑到仇人家裡去充能耐人,你是不是嫌咱家日子過得太安生了?!”
娟媽在一旁趕緊打圓場,拍著大腿嚷嚷:“大妹子,你可別這麼說迎子!迎子這孩子實誠,心眼好,幹活踏實!我也不能讓他白乾,管他兩頓飯,再給他點菸酒錢,總不能虧了他!”
“你管他飯?” 我盯著娟媽,眼神里的火能燒起來,“你怕是頓頓給他吃鹹菜饅頭吧?至於菸酒錢,你怕是連毛票都捨不得掏!我太瞭解你這種人了,佔便宜沒夠,吃虧難受,攛掇著迎子幹活,怕是又想算計什麼!”
楊迎子被我戳中了心事,又被周圍的議論聲臊得慌,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語氣也硬了起來:“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娟嬸都找上門了,我能不去嗎?街坊鄰居的,傳出去人家還說我楊迎子小氣,連這點忙都不肯幫!我也是個爺們,要面子的!”
“你要去你自己去!” 我也來了火氣,嗓門一下子就上去了,震得周圍的人都安靜了幾分,“我告訴你楊迎子,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的!雪兒剛上學,學費書本費哪樣不要錢?我天天起早貪黑地擺攤賣早點,風吹日曬的,你倒好,不思進取也就罷了,還成天想著往外跑,給仇人當免費勞力!你要是今天敢踏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這個家,不養你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窩囊廢!”
我這話像顆炸雷,炸得楊迎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梗著脖子想反駁,可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周圍的街坊鄰居也跟著勸:“迎子,你媳婦說得對,這種人可不能幫”“是啊,當年騙了楊傑那麼多錢,不是啥好人”。
娟媽一看這架勢,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卻還嘴硬:“大妹子,你這是幹啥呀?不就是幫個忙嗎?咋還扯出仇怨來了?”
“扯出仇怨?” 我往前一步,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騙了人家一萬八,害得楊傑家雞飛狗跳,這仇怨還不夠深?今天我把話撂這兒,有我在,你別想讓迎子給你幹半點活!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滾出勝芳鎮,別再讓我看見你!”
娟媽被我罵得臉色鐵青,伸手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楊迎子看著我通紅的眼眶,又看了看周圍指指點點的鄰居,終於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肩膀耷拉下來,手裡的酒瓶子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濺了一地,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酒味。
“我…… 我不去了。”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娟嬸,你走吧,我幫不了你。”
娟媽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瞪了楊迎子一眼,又狠狠剜了我一下,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東北話,沒人聽得懂。她撿起地上那個皺巴巴的塑膠袋,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圍觀的人見沒什麼熱鬧可看,也漸漸散了。王嬸路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胳膊,低聲勸道:“妹子,別跟迎子置氣,他就是那驢脾氣,耳根子軟,經不住別人哄。” 我勉強笑了笑,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和酒漬,又看著楊迎子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結婚這麼多年,我跟著他沒享過一天福,反倒操碎了心。雪兒生病的時候,他除了喝酒發愁,什麼忙都幫不上,現在好了,又把仇人領到家門口來,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楊迎子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媳婦,我錯了……”
我沒理他,蹲下身,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玻璃,眼淚砸在手背上,冰涼冰涼的。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嫂子,迎子哥,你們這是咋了?”
我抬頭一看,是張剛。他剛下班,手。他撥開人群走過來,濃眉皺得緊緊的,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通紅的眼眶,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是不是那騙子又來找事了?” 張剛的語氣裡帶著怒火,“迎子哥,你咋能把她領來呢?忘了她坑楊傑那檔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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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