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的七月末,暑氣漸漸消了些。西川大寺的槐樹下,蟬鳴也弱了幾分,風一吹,樹葉簌簌落下來,鋪了一地細碎的蔭涼。
馬阿訇領著我和張剛站在大殿的廊簷下,手裡捻著那串磨得發亮的佛珠,目光落在我們身上,帶著幾分溫和的審視。兩個月的考驗期,終於到了頭。
“張剛,” 馬阿訇先開了口,聲音沉穩,“這兩個月,你戒了菸酒,日日禮拜誦經,三次演講,次次都是掏心窩子的話。寺裡的老少,都看在眼裡。你說說,如今你待她的心,可還是如初?”
張剛站得筆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 —— 那是在磚窯打工時留下的舊傷,卻讓他多了幾分踏實的煙火氣。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神里沒有了當初的執拗,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
“阿訇,” 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絲沙啞,“我待她的心,從來沒變過。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我知道她心裡有疤,我不敢說能替她抹平,但我能守著她,不讓再有人往她心上扎針。”
馬阿訇點了點頭,又看向我,目光裡帶著關切:“孩子,你呢?這兩個月,你看著他的一言一行,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攥著衣角,指尖微微發緊。抬頭望去,南校的樓梯口就在不遠處,陽光落在那裡,恍惚間,好像還能看見他日日站在那裡凝望的身影。那三個月的遙遙相望,三次打動人心的演講,還有他為了守戒,硬生生把十幾年的菸酒癮戒掉的狠勁…… 樁樁件件,都像溫熱的潮水,一點點漫過我心底的那塊寒冰。
愛談不上,可感動,是真的。
“阿訇,”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卻很清晰,“我信他這兩個月的真心。我願意,跟他回平涼。”
馬阿訇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我們的肩膀:“好,好。教門裡講究的就是一個‘誠’字。既然你們都有心,那這事,我就替你們做主了。往後過日子,要互相體諒,互相扶持。”
他頓了頓,又看向張剛,語氣鄭重:“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守好你的心,護好你的人。別辜負了這份緣,也別辜負了寺裡的期許。”
張剛重重地點頭,眼眶微微發紅:“謝謝阿訇!我記住了!”
走出西川大寺的時候,夕陽正緩緩落下,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張剛走在我身邊,步子放得很慢,好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們誰都沒說話,卻也沒有覺得尷尬。風從黃河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水汽,拂過臉頰,竟有幾分愜意。
雪兒跑在前面,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小野花,蹦蹦跳跳地喊著:“媽!張叔叔!你們快點!”
我看著女兒歡快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沉默的男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安穩。
回到平涼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姐早早地就等在車站,看見我們,臉上露出了笑容,可那笑容裡,卻藏著幾分擔憂。
果不其然,剛進家門,兩個哥哥就沉著臉迎了上來。
大哥性子急,一開口就帶著火氣:“妹子,你咋這麼糊塗!你忘了楊迎子是咋騙你的了?他也是河北人!你就這麼信得過他?”
二哥也皺著眉,語氣嚴肅:“妹子,不是哥說你。他一個外地人,在平涼無親無故,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你跟著他,能有啥好日子過?萬一他哪天反悔了,扔下你娘仨跑了,你咋辦?”
我爸和我媽從裡屋走出來,我媽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卻沒說話。我爸站在一旁,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目光落在張剛身上,沒有說話,卻也沒有露出反感的神色。
張剛往前邁了一步,對著兩個哥哥鞠了一躬,語氣誠懇:“大哥,二哥,我知道你們擔心妹子。我以前是電機廠的廠長,為了妹子,我把工作辭了。我知道我現在啥都沒有,可我有力氣,我能幹活。我向你們保證,我這輩子,絕不會虧待妹子和孩子。”
大哥冷哼一聲,別過臉去:“空口說白話誰不會?”
就在這時,我爸忽然開口了:“行了。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做主。”
他走上前,拍了拍張剛的肩膀,目光銳利卻溫和:“小夥子,我看你是個實誠人。我閨女受了半輩子苦,往後,你要是敢讓她受一點委屈,我饒不了你。”
張剛抬起頭,看著我爸,眼神堅定:“叔,您放心!我不敢!”
那天晚上,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我們沒能住進家裡,兩個哥哥的態度很堅決,不讓張剛踏進門。我姐悄悄給我們塞了些錢,嘆了口氣:“妹子,委屈你了。先出去租個房子吧,慢慢熬,總會好的。”
我和張剛帶著孩子,在平涼的老街上找了一間小小的出租屋。屋子很舊,牆皮有些脫落,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張剛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愧疚:“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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