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蘭州,日頭毒得能把地皮烤裂。西川大寺的演講臺搭在大殿前的槐樹下,自打張剛第一次登臺拿了第一名,這半個月一次的演講,就成了他雷打不動的功課。
男校的中班小班輪著上場,他卻次次主動請纓。
第一次演講,他掏心窩子的話把臺下的嬸子們說得抹眼淚;第二次,他講古蘭經裡 “行善者天必佑之” 的道理,結合著自己戒斷煙酒的經歷,說得條理分明;第三次,他站在臺上,不再提我,只說一個迷途之人對教門的敬畏,說守規矩不是束縛,是心安。每一次講完,臺下的掌聲都比上一次更熱烈,馬阿訇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讚許。
我依舊是站在婦女班的人群裡,牽著雪兒的手,目光不自覺地追著他的身影。
雪兒總問:“媽,那個叔叔怎麼總演講呀?”
我就摸著她的頭,含糊著答:“他在學本事呢。”
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他這是演給我看的。演他的決心,演他的誠心,演他想跟我過日子的執念。
演講結束後,偶爾會在寺裡的甬道上碰見。
他總是先停下腳步,朝著我規規矩矩地鞠個躬,聲音放得很低:“你來了。”
我就點點頭,嗯一聲,腳步不停,帶著雪兒趕緊走。
穆斯林的規矩大,男女授受不親,別說拉手,就是多說幾句話,都怕旁人說閒話。他也懂,從不追上來,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首到拐過牆角,看不見了才罷休。
日子就這麼熬著,像寺裡熬的八寶茶,得耐著性子等滋味慢慢滲出來。
每天中午歇晌的時候,成了我倆心照不宣的約定。
他會站在男校西樓的樓梯口,靠著欄杆,朝著女校的方向望。我會抱著阿語課本,坐在女校五樓宿舍的窗臺上,朝著男校的方向看。
兩座樓,一道矮牆,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我十幾年的傷疤,隔著兩個月的考驗期。
他不招手,不喊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展翅的鴿子。我也不吭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的課本翻了一頁又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有時候,目光撞上了,他會咧開嘴,露出個憨憨的笑。我就趕緊低下頭,假裝看課本,耳朵卻燙得能燒起來。
雪兒趴在窗臺上,指著他喊:“媽,叔叔在對我們笑呢!”
我就拍一下她的腦袋:“別瞎說,寫你的作業去。”
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楊迎子的欺騙像一根毒刺,紮在我心裡十幾年,拔出來的時候帶著血帶肉。我怕,怕再遇著一個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算計我的人。可張剛不一樣,他的好,是擺在明面上的 —— 是勝芳那年,替我出頭差點跟老闆動刀子的莽撞;是孩子交不上學費時,默默塞過來的錢;是為了追我,扔了電機廠廠長的工作,從河北跑到甘肅的執拗;是在寺裡,戒了菸酒,天天早起做晨禮,捧著古蘭經一字一句啃的踏實。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砸在我心上。
說不動心,是假的。
只是這心,捂得太久,涼透了,暖過來需要時間。
我看著他一天天變樣。以前身上的江湖氣,慢慢被經文的墨香磨掉了;以前那雙總帶著紅血絲的眼睛,變得清亮;以前說起話來大大咧咧的,現在跟人打招呼,都帶著幾分謙和。
嬸子們也總在我耳邊唸叨:“這張剛,真是個實誠人,你看他那股子勁,一般人真比不了。”“是啊,楊迎子那是個騙子,可張剛不一樣,他是真把你放在心坎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