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蘭州，熱得像個倒扣的蒸籠。西川大寺的院子裡，白楊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蟬鳴聲一聲高過一聲，聒噪得人心頭髮慌。寺裡的大喇叭早早地就響了起來，喊著男女兩校的學員們去大殿前的空地上集合 —— 今兒個有場演講會，主題是 “歸信之心，貴在至誠”，男校的中班小班，女校的婦女班，全都要到場。
我牽著雪兒的手，擠在婦女班的人群裡，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身上的素色布衫早就被汗浸溼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難受。雪兒拽著我的衣角，小臉蛋紅撲撲的：“媽，好熱呀，啥時候才能結束呀？” 我摸了摸她的頭，剛想說話，就聽見旁邊的嬸子們低聲議論起來。
“聽說今兒個男校有個學員，主動報名要演講，說是剛來沒倆月，學經學得可認真了。”“是不是那個河北來的張剛？我瞅著他天天天不亮就去大殿做晨禮，煙也戒了，酒也斷了，看著是個實誠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朝著男校那邊的隊伍望過去。就看見張剛站在中班學員的前頭，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頭髮剪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他好像又瘦了點，黑了點，可眼神亮得嚇人，在火辣辣的日頭底下，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執拗。
沒過多久，馬阿訇走上了臨時搭起的演講臺。他清了清嗓子，手裡的佛珠捻得嘩嘩響：“今兒個把大夥聚在一塊，不為別的，就為看看咱這些學員，對教門的歸信，是不是打從心坎裡出來的。演講不分先後，誰想講，就自己上臺。”
話音剛落，臺下靜了一瞬，接著就有幾個男校的學員陸續走上臺。有的講得中規中矩，有的帶著點怯生生的緊張，掌聲稀稀拉拉的。雪兒在我懷裡都快睡著了，我卻一點睏意都沒有，目光總忍不住往張剛的方向飄。
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終於，在又一個學員走下臺後，張剛動了。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演講臺走去。腳步不算快，卻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臺下的議論聲一下子就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走到演講臺中央，先朝著臺下的阿訇們深深鞠了一躬，又朝著男女兩校的學員們鞠了一躬。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複雜得很，有緊張，有期盼，還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堅定。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漏了半拍。
“各位阿訇，各位鄉鄰，各位兄弟姐妹，” 張剛的聲音，帶著一點西北的風沙磨礪過的沙啞，卻格外響亮，透過燥熱的空氣，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我叫張剛，來自河北勝芳。以前的我，抽菸喝酒，混混沌沌，不知道啥叫歸信，啥叫真心。”
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眼神變得格外沉：“我為啥來蘭州？為啥來西川大寺學經？不為別的，就為一個人，為了一個我惦記了八年的女人。”
這話一齣，臺下頓時炸開了鍋。嬸子們的議論聲又響了起來，我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在勝芳受了太多苦，被人騙了十二年，被人逼著上手術檯做結紮，被人當成累贅一樣扔在一邊。” 張剛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哽咽，“我看著她哭，看著她熬，看著她抱著孩子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我心裡疼啊！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我能早點護著她，她就不會受這麼多罪了！”
“我以前是電機廠的廠長，有體面的工作，有別人羨慕的日子。可那些日子，空落落的，沒意思。首到遇見她，我才知道，啥叫日子有奔頭。” 他的目光，再一次緊緊鎖著我，“為了她，我扔了工作，離了婚，從河北追到甘肅，我不怕吃苦，不怕奔波，我就怕她不信我，怕她再被人欺負。”
“我來學經，不是為了應付差事，是真心想跟著教門走。阿訇說，煙不能抽，酒不能喝，我就一根不抽，一滴不沾；阿訇說，要禮拜，要封齋，要參悟古蘭經的道理，我就天天早起，日日誦讀。我知道，我以前不是個好人，可我想為了她，做個好人，做個能護著她一輩子的男人！”
“我知道，她心裡有疤，她怕河北人，她怕再被欺騙。” 張剛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懇切，“可我想對她說，張剛不是楊迎子，張剛的真心，能經得起日頭曬，經得起月亮照，經得起西川大寺的每一寸土地作證！”
他說完，朝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沒有抬頭。
臺下靜了足足有十幾秒，然後，掌聲猛地響了起來，一浪高過一浪。馬阿訇捻著鬍鬚，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男校的學員們拍著手，喊著 “說得好”；婦女班的嬸子們，也跟著鼓起掌來，還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淚。
雪兒拽著我的手，小聲問：“媽，那個叔叔說的是你嗎？”
我沒說話，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滾燙的淚珠砸在手背上，帶著一絲澀，也帶著一絲暖。
馬阿訇走上臺，拍了拍張剛的肩膀，高聲道：“說得好！歸信之心，貴在至誠！張剛這娃，講的不是空話，是掏心窩子的話！我宣佈，今兒個的演講，第一名，就是張剛！”
掌聲再次雷動。張剛抬起頭，朝著我這邊望過來，眼睛裡閃著光。我趕緊別過臉，抹了把眼淚，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脹脹的。
日頭依舊毒辣，蟬鳴依舊聒噪。可我看著演講臺上那個挺首脊背的男人，忽然覺得，蘭州的夏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風從白楊樹的枝葉間吹過，帶著一絲清涼，也帶著一絲，關於未來的，隱隱約約的期盼。
（全文約 2080 字）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