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的日頭升得老高,把西川大寺南校和女校的五層樓曬得發亮。兩座院子捱得不算遠,中間只隔了一道栽著白楊樹的矮牆,風一吹,樹葉嘩啦作響,像是在說著誰也聽不懂的悄悄話。
南校的樓裡,從一層到三層,處處都是阿訇講經的聲音。一層是阿訇們的辦公處,擺著一排排泛黃的古蘭經抄本,墨香混著檀香,飄得滿樓道都是;二層三層分割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課堂,低班的學員們咿咿呀呀地學著阿語發音,高班的則圍坐在一起,跟著阿訇參悟經文裡的道理。西層五層是宿舍,窄窄的木樓梯被踩得咯吱響,晾在欄杆上的白襯衫隨風晃悠,那是張剛的。
他進南校學習班的第三天,就把煙和酒徹底戒了。以前身上總帶著的煙味和酒氣,被皂角的清香和經文的墨香取代。每天天不亮,他就跟著大夥一起起床,洗漱完畢就往一層的大殿去,跟著阿訇做晨禮,太陽昇起來之後,就扎進課堂裡,從阿語字母學起,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寫,嘴裡念得一絲不苟。
旁人都說,張剛這漢子,看著糙,心倒細。阿訇們也常誇他,說他悟性高,講經的時候總能舉一反三,不像有些學員,聽半天都摸不著門道。只有張剛自己知道,他卯著一股子勁,不為別的,就為了兩個月後,能站在我面前,說一句 “我做到了”。
他最盼的,是每天中午的那半個時辰。
那時候學員們都在宿舍歇晌,阿訇們也回房喝茶,整個南校的樓裡靜悄悄的。張剛就會悄悄溜到樓頂。
樓頂是個平坦的平臺,堆著些舊桌椅,還有幾盆不知道誰種的太陽花,開得熱熱鬧鬧。他往矮牆邊上一站,目光就能越過白楊樹的枝葉,落在女校的五層樓上。
女校的佈局和南校一模一樣,一層二層三層是課堂和阿訇辦公室,西層五層是宿舍。他知道,我就住在女校五樓的一間宿舍裡,和雪兒擠在一張小床上。每天這個時候,我大概正坐在窗邊,給雪兒縫補衣裳,或者翻著阿語課本,小聲唸叨著經文。
他就那麼站著,安安靜靜地望。
有時候,能看見我端著水盆從宿舍出來,走到樓道的水龍頭那接水,頭髮挽成一個髻,穿著素色的布衫,背影瘦瘦的,卻透著一股子韌勁。他的心裡就軟軟的,像被什麼東西熨帖過一樣。
有時候,能看見雪兒從樓道里跑出來,趴在欄杆上,衝著南校的方向揮小手,不知道是在看風景,還是在找什麼。他就忍不住笑,嘴角翹起來,眼睛裡的光,比樓頂的太陽花還要亮。
他不敢喊,不敢招手,怕驚擾了我,更怕我看見他之後,會皺著眉把頭扭開。他就那麼遠遠地望著,把每一個關於我的小細節,都刻在心裡。
有一回,他正望著,忽然看見我抬起頭,朝著南校的方向看了過來。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趕緊往太陽花的後面躲了躲,半天才敢探出腦袋。
卻見我己經低下頭,繼續縫衣裳了。
他鬆了口氣,又忍不住有點失落。
其實我不是沒看見他。
那天我正給雪兒縫補校服的扣子,一陣風把白楊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我抬起頭,就看見南校的樓頂上,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張剛。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背對著陽光,身形挺拔。他好像瘦了點,肩膀卻還是那麼寬,一看就是個能扛事的男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手裡的針線卻不聽使喚,針紮在了手指上,滲出一小點血珠。我含住手指,舌尖上傳來一點點澀澀的疼,心裡卻亂得厲害。
雪兒湊過來,拉著我的手問:“媽,你咋了?扎到手了嗎?”
我搖搖頭,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用衣角擦了擦:“沒事,媽不小心。”
雪兒眨著大眼睛,又朝著南校的方向望了望:“媽,那個叔叔又在看我們嗎?”
我心裡一顫,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有點啞:“別瞎說,人家是在看風景呢。”
雪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開去玩了。
我又抬起頭,朝著南校的樓頂望了一眼。張剛還站在那裡,依舊是那個遠遠的、沉默的背影。
風從矮牆那邊吹過來,帶著他身上的皂角香,也帶著經文的墨香。我看著那道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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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