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迎子揣著酒瓶子,灰溜溜地鑽出菸酒鋪的人群,身後的議論聲還像蒼蠅似的嗡嗡繞著,戳得他脊樑骨發疼。可他攥著酒瓶子的手,卻半點沒松,一路晃悠著,蹭到了衚衕口的柴火垛旁。
剛站穩腳跟,他就迫不及待地擰開瓶蓋,“咕咚咕咚” 往嘴裡灌了兩大口。辛辣的二鍋頭燒得喉嚨火辣辣的,嗆得他猛咳了幾聲,眼淚都嗆出來了。他抹了把臉,靠著冰涼的柴火垛坐下,酒瓶子往地上一墩,盯著遠處火鍋店的方向,嘿嘿地笑了兩聲,笑聲裡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窩囊。
“啥玩意…… 一群長舌婦…… 懂個屁……” 他嘟囔著,又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哥們…… 那是真哥們…… 給錢給酒…… 比親弟兄還親……”
風捲著槐花瓣飄過來,落在他的酒瓶子上,落在他油乎乎的藍布褂子上。他渾然不覺,只顧著喝酒,嘴裡絮絮叨叨地念叨著,一會兒罵街坊多管閒事,一會兒又誇張剛夠義氣。
沒多大會兒,半瓶酒就見了底。酒勁上頭,他的腦袋暈乎乎的,眼前開始冒金星。恍惚間,他好像看見張剛站在面前,遞給他一沓票子,拍著他的肩膀說 “嫂子那邊,多照顧著點”。他又好像看見我,冷著一張臉,瞪著他罵 “窩囊廢”。
這兩個畫面在他腦子裡晃來晃去,攪得他心煩意亂。他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又灌了一大口酒,心裡頭那點憋屈,那點難堪,那點說不清的彆扭,全被酒液泡得發脹。
他其實不是不知道街坊們說的是啥,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模樣有多丟人。可他能咋辦?他懶慣了,饞慣了,工地的活累得要死,哪有蹲在這兒喝酒舒坦?張剛給的錢,來得容易,花得也痛快,不用流汗,不用捱罵,多好。
至於我和張剛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他不是看不見,只是懶得管。管了又能咋樣?他管得住我嗎?管得住張剛嗎?倒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落得個酒肉不愁。
“媳婦…… 媳婦咋了……” 他打了個酒嗝,酒氣噴了自己一臉,“她有人護著…… 總比讓人欺負強…… 我這是…… 這是識時務……”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越說越覺得自己聰明,咧著嘴傻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就在這時,大茹媽提著菜籃子從衚衕裡出來,剛走到柴火垛旁,就聞到了一股沖鼻子的酒氣。她低頭一看,楊迎子癱在地上,滿臉通紅,手裡還攥著個空酒瓶子,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啥。
大茹媽皺緊了眉頭,重重地嘆了口氣。她彎腰踢了踢楊迎子的胳膊,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楊迎子!又喝成這樣!你媳婦在火鍋店累死累活,你倒好,蹲在這兒喝貓尿!你對得起她嗎?對得起孩子嗎?”
楊迎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大茹媽,咧嘴笑了笑,口齒不清地說:“大茹嬸…… 喝…… 喝點…… 舒坦……”
“舒坦?我看你是糊塗了!” 大茹媽氣得首跺腳,“你瞅瞅你這德行!人家張剛那是真心實意護著你媳婦,你倒好,拿著人家的錢買酒喝,還跟人家稱兄道弟!你要點臉不?”
這話像針似的,扎進了楊迎子混沌的腦子。他的臉抽了抽,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說啥,只能梗著脖子,又灌了一口酒,把剩下的半瓶酒,全倒進了嘴裡。
空酒瓶子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楊迎子癱在柴火垛旁,看著天上的雲飄來飄去,嘴裡還在嘟囔著:“哥們…… 夠意思…… 真夠意思……”
大茹媽看著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氣得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提著菜籃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風越來越大,卷著槐花瓣,蓋在了楊迎子的臉上。他打了個哈欠,眼皮越來越沉,沒多久,就靠著柴火垛,呼嚕呼嚕地睡了過去。
夢裡,他又看見張剛遞給他錢,看見我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看見孩子們圍著他喊爸爸。
夢裡的日子,真好啊。
沒有街坊的議論,沒有生活的苦,只有酒,只有肉,只有舒坦。
可夢終究是夢。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衚衕裡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他孤零零的影子,也照著他手裡那個空空的酒瓶子。
風一吹,酒勁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滿心的空落落。
他扶著柴火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去。
衚衕深處,我還在火鍋店,忙著配鍋底,忙著招呼客人,忙著掙那點,能養活孩子的錢。
沒人知道,這個醉漢心裡的那點荒唐,那點窩囊,那點,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愧疚。
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