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花餅的香氣還在灶房裡漫著,兒子和小閨女蹲在門檻上,扒著門縫眼巴巴瞅著衚衕口,嘴裡還唸叨著那個送糖的叔叔。我收拾著灶臺上的碗筷,眼角的餘光卻總往門口飄,石墩上那個藍布包安安靜靜地躺著,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我心頭。
楊迎子的呼嚕聲在裡屋震天響,酒氣混著汗味從門縫鑽出來,嗆得人首皺眉。我端著空碗走到院子裡,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晨光把石墩上的布包曬得暖融融的,粗布的紋路里沾著幾點槐樹葉的碎屑,一看就是擱在樹下候了許久。
我蹲下身,指尖剛碰到布包的繫帶,就聽見身後傳來兒子的腳步聲。“媽,叔叔的包是啥呀?” 他湊過來,小腦袋瓜歪著,眼睛裡滿是好奇。小閨女也跟著跑過來,拽著我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有糖糖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開了繫帶。布包的口子剛開啟,一股淡淡的奶香就飄了出來,混著陽光的味道,甜絲絲的。最上面是一沓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摸起來軟軟的,我開啟一看,竟是一疊剛烙好的清真油香,還帶著點餘溫,油光鋥亮的,一看就是精心做的。
“哇!是油香!” 兒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被我輕輕拍了一下手背,“慢著,先看看還有啥。”
我把油香放在一邊,繼續往布包裡掏。下面是兩個玻璃罐,一罐裝著五顏六色的奶糖,一罐裝著曬乾的葡萄乾,都是孩子們愛吃的。罐口封得嚴嚴實實的,還裹著一層保鮮膜,生怕受潮。再往下,是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盒子,開啟一看,裡面竟是兩雙新布鞋,一雙藍色的,一雙粉色的,針腳縫得細密整齊,鞋底是千層底,摸著就厚實舒服。
“是新鞋!” 小閨女拿起那雙粉色的布鞋,套在自己的小腳上比劃著,“媽媽,好看!”
兒子也拿起藍色的布鞋,試了試,剛好合腳,他咧著嘴笑:“媽,叔叔真好!”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眶有點發熱。這布鞋的尺碼,分明是照著兩個孩子的腳做的,他定是偷偷瞅了無數次,才記得這般準確。還有那油香,知道我們是回族,特意做的清真口味,這份細心,讓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暖得發疼。
我拿起那雙藍色的布鞋,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想起張剛每次站在衚衕口的樣子,他總是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襯衫,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見我就露出溫和的笑,從不叨擾,從不追問,只是把一份心意,悄悄放在門墩上。
“媽媽,叔叔為啥不進來呀?” 兒子捧著奶糖罐,歪著腦袋問。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啊,他為啥不進來?是怕我的冷臉,還是怕楊迎子的渾話,又或是怕那份說不出口的心意,被戳破了難堪?
我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說:“叔叔忙,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小閨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粉色的布鞋,開心地在院子裡蹦躂:“新鞋新鞋,我要穿新鞋!”
兒子則小心翼翼地把奶糖罐抱在懷裡,像捧著什麼寶貝:“媽,我們把油香收起來,中午熱著吃,好不好?”
“好。” 我笑著點頭,把油香和玻璃罐都拿回屋,又把兩雙新布鞋擺在炕頭,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鞋面上,映出細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
正收拾著,裡屋的呼嚕聲停了,楊迎子揉著眼睛走出來,看見炕頭的新布鞋,眼睛一亮,湊過來問:“這是啥?誰送的?”
“你管不著。” 我冷著臉,把布鞋往炕裡挪了挪,生怕被他弄髒。
楊迎子撇撇嘴,看見灶臺上的油香,伸手就要去拿:“喲,還有油香,正好墊墊肚子。”
“放下!” 我厲聲喝住他,“這是給孩子的,你敢動一下試試!”
楊迎子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縮了回去,嘟囔著:“不就是幾塊油香嘛,小氣啥。張剛那小子也真是的,送東西都不知道給我帶瓶酒。”
聽見 “張剛” 兩個字,我心裡的火 “騰” 地一下就竄了上來,抓起炕上的雞毛撣子就要打他:“楊迎子,你要點臉!人家是給孩子送的,你還好意思惦記酒?你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
楊迎子嚇得趕緊往後躲,一邊躲一邊嚷嚷:“幹啥幹啥!我不就是說說嘛!你看你,說兩句就急眼。”
兒子見狀,趕緊擋在我面前,舉起奶糖罐:“爸爸壞!不許欺負媽媽!再欺負我們,就不給你吃糖!”
小閨女也跟著舉起布鞋,奶聲奶氣地喊:“打爸爸!打爸爸!”
楊迎子被兩個孩子鬧得沒轍,只能灰溜溜地躲回裡屋,嘴裡還嘟囔著:“小兔崽子,白養你們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氣得胸口發悶,卻被兩個孩子逗得忍不住笑了。兒子拉著我的手,把奶糖罐遞到我面前:“媽媽,吃糖,不生氣。”
小閨女也把粉色的布鞋舉到我面前:“媽媽,穿新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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