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衚衕裡的涼意,卷著老槐樹的影子,往門縫裡鑽。我把楊坤摟在懷裡,坐在炕沿上,聽著他抽抽搭搭的哭聲漸漸平息,心裡頭那股子氣,卻像堵著塊溼棉花,悶得透不過氣。楊雪挨著我坐,小手攥著我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怯生生的疑惑,卻懂事地沒多問一句。
院門 “吱呀” 一聲響,我以為是楊迎子又喝多了晃回來,剛要起身,就聽見張剛他爸張芝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雪兒他媽,在家不?”
我皺了皺眉,把楊坤往炕裡推了推,示意楊雪別出聲,這才起身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就看見張芝拎著一塊剔得乾乾淨淨的牛腱子肉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那笑比哭還難看,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算計。
“張叔,這麼晚了,有事?” 我沒讓他進門,就堵在門口問。
張芝往院裡瞟了兩眼,見只有我一個人,趕緊把那塊牛腱子肉往我手裡塞:“沒啥事沒啥事,就是白天那事兒,叔知道你受委屈了。這肉你拿著,清燉給孩子們吃,補補身子。”
我沒接,往後退了一步:“不用,俺家有吃的。你有啥話就首說吧。”
張芝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垮了垮,又趕緊堆起來,湊近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了:“雪兒他媽,你看啊,白天那事兒,是叔不對,不該騙你。小虎那混小子,又犯渾了,偷了街上雜貨鋪的糖塊,被逮著了。叔這老臉,實在是沒處擱,派出所那地方,叔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去了。你是外鄉人,剛搬來沒多久,街坊鄰里也不……”
他的話沒說完,可那點意思,我聽得明明白白。他是覺得我是從廊坊逃來的,沒根沒底,好欺負,好使喚。拿我當槍使,去派出所把小虎領回來,就算街坊問起來,也只會說是我家孩子的事,跟他張家半點關係都沒有。
我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張叔,你孫子偷東西,該你去領,我算個啥?”
“哎呀,雪兒他媽,你聽我說。” 張芝急了,伸手就要拉我的胳膊,我趕緊躲開。他搓著手,臉上露出幾分哀求的神色:“你也知道,張剛那脾氣,爆得跟炮仗似的,要是知道小虎又闖禍,還偷東西,非把這混小子打死不可!小虎不上學那事兒,我們瞞著他呢,街坊們問起來,他還以為孩子天天在學校裡好好唸書,前陣子還託人給小虎報了新學校,就盼著他能學好。這要是讓他知道了,不光小虎要遭殃,我和他媳婦,也得捱罵啊!”
他這話音剛落,就聽見衚衕那頭傳來腳步聲,張剛媳婦的聲音跟著飄過來:“雪兒他媽,在家嗎?”
我回頭一看,她拎著個布包站在路燈底下,臉上那股憨實的笑,看著格外刺眼。她快步走過來,從布包裡掏出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梨,往我手裡塞:“嫂子,這梨甜,你給雪兒和楊坤吃。白天的事,是我不對,不該跟著張叔瞞你。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
我看著手裡的梨,又看著眼前這兩口子,突然覺得一陣反胃。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無非就是想讓我閉嘴,想讓我替他們扛下這事兒,想讓我永遠瞞著張剛。
張剛媳婦見我不說話,又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點哭腔:“嫂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小虎這孩子,就是被他爺慣壞了,手腳不乾淨。還有小穎,那丫頭也是隨根,前陣子偷了隔壁嬸子家的饊子,還賴在雪兒身上,害得雪兒被人說閒話。我知道對不住你,可我們也是沒辦法啊!張剛他要是知道了,能把這個家掀翻了!他在廠裡當廠長,風風光光的,要是讓人知道家裡出了兩個偷東西的孩子,他的臉往哪兒擱啊?”
“所以你們就拿我當傻子?”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冷得像夜風,“就因為我是外鄉人,從廊坊逃來的,沒靠山,好欺負,你們就這麼算計我?讓我去派出所領人,讓我替你們背黑鍋,讓我一輩子瞞著張剛?”
張芝和張剛媳婦的臉,瞬間白了。
張芝搓著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能嘆著氣:“雪兒他媽,叔知道錯了,叔給你賠不是。這房子,當年也是叔幫你找的,你看在這點情分上,就幫幫叔吧。你放心,這事過後,叔天天給你送牛肋條,絕不讓你吃虧。”
“情分?”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們家的情分,我消受不起。”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臉上的慌張,一字一句地說:“人,我可以去領。但我有個條件,以後,小虎和小穎,不許再靠近我家雪兒和楊坤半步。還有,這事,我可以瞞著張剛,但要是再有下次,我管他什麼廠長不廠長,我首接去廠裡找他說清楚!”
張芝和張剛媳婦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忙不迭地點頭:“行行行!都聽你的!以後絕不讓他們再靠近你家孩子!”
我沒再搭理他們,轉身回屋拿了件外套,跟著張芝往派出所走。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我看著衚衕裡昏黃的路燈,看著張芝佝僂的背影,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悲涼。
他們一家子,個個揣著明白裝糊塗。張芝是老無賴,為了臉面,連孫子的前程都不顧;張剛媳婦是軟骨頭,為了安穩,任由孩子學壞;小虎和小穎,是被慣壞的秧苗,根上就爛了。只有張剛,那個在廠裡說一不二的男人,被矇在鼓裡,以為自己的家,是個和和美美的模樣。
他要是知道了真相,會是什麼反應?是會打死那兩個孩子,還是會恨透了騙他的爹和媳婦?
我不敢想。
從派出所領回小虎的時候,那小子還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的樣子,看見我,還翻了個白眼。張芝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連拉帶拽地把他帶走了。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衚衕深處,心裡五味雜陳。
回到家的時候,楊迎子己經趴在炕上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酒話。我替他蓋好被子,又去看了看炕上睡得香甜的楊坤和楊雪,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夜,我沒怎麼睡。
我想起了甘肅的老家,想起了那個被拐賣的午後,想起了這些年在勝芳鎮的日子。我就像個無根的浮萍,被命運推著走,被別人算計著過。張剛家拿我當槍使,街坊鄰里看我的笑話,楊迎子對我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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