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禮拜六,日頭曬得衚衕裡暖洋洋的。我挎著早點攤的布筐往家走,剛拐進衚衕口,就看見楊雪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小手攥著衣角,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楊坤則靠在老槐樹上,腳尖一下下踢著樹根,眉頭皺成了個疙瘩。
“咋了這倆孩子?” 我放下布筐,伸手摸了摸楊雪的頭,“晌午飯想吃啥?媽給你們做羊肉臊子面。”
楊雪抬頭看我,大眼睛裡滿是猶豫,抿了抿嘴才小聲說:“媽,小虎哥偷了哥哥的錢。”
我的心 “咯噔” 一下,轉頭看向楊坤:“雪兒說的是真的?”
楊坤梗著脖子,嘴硬道:“沒…… 沒啥,一點點錢。”
“一點點錢是多少?” 我追問著,伸手去扯他的衣角,“是不是你從奶奶家帶回來的壓歲錢?”
楊坤的臉瞬間紅了,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六十塊。大姑給的十塊,二姑給的五塊,奶奶給的二十,楊家大伯二伯各給的十五……”
六十塊錢,在那會兒可不是小數目。夠我們娘仨吃半個月的菜,夠給楊坤買兩本新的練習冊,夠給楊雪扯塊花布做新衣裳。我心裡騰地一下冒起火來,抓起牆根下的掃帚就要往張家走。
“媽你別去!” 楊坤一把抱住我的腿,急得首跺腳,“我己經要回來了!”
我愣了愣,停下腳步:“你咋要回來的?”
楊坤這才磨磨蹭蹭地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今兒個我去鎮上的早點攤忙活,楊坤就在院裡彈球。小虎溜達過來,湊在旁邊看了會兒,說要借個彈球玩,楊坤沒多想就給了他。沒過一會兒,小虎說要去茅房,轉身就往我們那間出租屋跑。楊坤當時沒在意,等了半天不見人出來,心裡才犯了嘀咕。他跑進屋裡一翻,藏在枕頭底下的布包被扯開了,裡面的六十塊壓歲錢不翼而飛。
楊坤的腦袋 “嗡” 的一聲,拔腿就往張家衝。
小虎正蹲在張家院門口,把錢掏出來跟幾個半大孩子顯擺,嘴裡還嚷嚷著 “今兒我請客,想吃啥隨便買”。楊坤衝過去,一把揪住小虎的胳膊,紅著眼問:“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錢?”
小虎梗著脖子,嘴硬得很:“誰偷你錢了?這是我爸給我的!”
“這是我奶奶和姑姑給我的壓歲錢!” 楊坤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媽說要攢著給我交學費的!你趕緊還給我!”
周圍的孩子開始起鬨,有知道小虎德行的,就跟著嚷嚷:“小虎肯定是偷的!他就愛偷別人東西!”
小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推開楊坤跑掉,可楊坤雖然比他小西歲,卻長得結實,死死拽著他不放。兩人拉扯了半天,楊坤突然想起了什麼,湊到小虎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要是不還我,我現在就去機械廠找你爸,說你偷我的錢,還要拿去給別人花。”
這話一齣,小虎瞬間蔫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爸張剛。怕張剛那雙能吃人的眼睛,怕張剛手裡那根皮帶,怕張剛把他鎖在院裡往死裡打。他哆嗦著,從兜裡掏出那六十塊錢,狠狠塞進楊坤手裡,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算你狠!”
說完,就捂著臉跑回了家。
楊坤說完,從兜裡掏出那沓皺巴巴的錢,遞到我手裡。我數了數,一分沒少。
我看著手裡的錢,心裡五味雜陳。
小虎這孩子,真的是被慣得沒邊了。偷了錢,自己一分不花,全拿去給別的孩子買東西,就為了換一句 “小虎真大方”。這哪裡是偷錢,這是缺心眼,是骨子裡的虛榮和蠢笨。跟他那個傻乎乎的媽一個樣,別人說啥都信,別人要啥都給,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這根本不是缺錢的事兒,是教養的缺失,是家庭教育的徹底失敗。
張剛媳婦天天在家帶孩子,卻從來不管教。小虎偷東西,她只知道瞞和護;張剛他爸在大隊部看門,看見小虎偷雞摸狗,也只當沒看見。張剛倒是想管,可他天天在廠裡忙,被矇在鼓裡,等知道的時候,小虎的毛病早就根深蒂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