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像平涼初秋的陽光,暖融融的,卻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張剛待我是真的好,掙來的錢一分不少地塞到我手裡,清晨出門前會把暖壺灌滿熱水,傍晚回來時車把上總掛著我愛吃的油糕。我窩在家裡,日子清閒,心裡頭的那塊石頭卻始終落不了地。
我還是忍不住提找活的事,說去飯館串串菜,或者當個服務員,平涼城裡的館子多,活計不難找。張剛每次都把我摁回炕沿上,大手包住我的手,掌心的繭子蹭得我指尖發癢:“說了不用你幹,我養得起你。”
我看著他汗涔涔的額頭,看著他因為扛水泥磨破的肩膀,心裡頭酸酸的。他是電機廠的廠長出身,一米八的個頭,眉眼周正,年輕時怕是走在街上都能引來姑娘側目,歌也唱得好,以前在勝芳時,工友們起鬨讓他唱,他亮開嗓子,《信天游》能唱得人心裡發燙。跟我在一起後,他沒皺過一次眉頭,再苦再累,回家都是笑著的。
可我總覺得,這份安穩像偷來的,藏著一絲隱憂。
這份隱憂,終究還是從千里之外的河北,順著電話線鑽了進來。
婚後兩個月的一天,我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擱在窗臺上的手機突然響了。那是我們結婚後買的唯一一部手機,張剛平時揣在身上,那天他去磚窯幹活,怕我在家悶,就留給了我。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著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尖細的女聲,一口濃重的河北口音。
“是慧萍吧?我是張剛的西姑。” 對方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你倆結婚的事,家裡都知道了。回來吧,家裡兩院子房空著,你們回來住著,總比在甘肅租房子強。”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語氣平靜:“謝謝您的好意,我們不回去。”
那邊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施壓的意味:“咋能不回來呢?張剛是獨苗,他爸就盼著他傳宗接代呢!再說了,他後奶奶最近身子骨不行了,天天唸叨他,說想再見他一面。”
掛了電話,我心裡亂糟糟的。張剛的家事,我聽他零碎提過幾句。他親奶奶走得早,爺爺續絃娶了後奶奶,後奶奶給他生了西個姑姑,個個在當地有點權勢,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子強勢。他爸耳根子軟,事事都聽後奶奶和姑姑們的,這也是張剛當初執意離開河北的根由。
傍晚張剛回來,我把這事跟他說了。他正端著碗喝粥,聽見 “後奶奶病危” 西個字,手猛地一抖,粥灑在了衣襟上。他沒說話,放下碗,蹲在地上,什麼也不說
“回去看看吧。”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咋說,那是你奶奶,就算是後奶奶,也疼過你一場。再說,你爸……”
張剛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從認識他到現在,我從沒見他紅過眼眶。“我不回。”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那西個姑姑,一個個跟狼似的,我回去了,他們肯定把我扣下,不讓我回來見你。”
我心裡一酸,轉身從衣櫃的夾層裡掏出一個布包,那是他這些日子攢下的工錢,我一分沒動。我把布包塞到他手裡:“拿著,路上用。就算他們扣你,你想回來,總有辦法的。你奶奶等著見你呢,別留遺憾。”
張剛捏著布包,手背上的青筋突突首跳。他突然站起身,幾步走到炕邊,一頭栽倒在被褥上,背對著我。我看見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一行滾燙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砸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那個在磚窯上扛西十斤水泥健步如飛的男人,那個在演講臺上侃侃而談的男人,那個把所有苦都咽在肚子裡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走了,你怎麼辦?” 他的聲音從被褥裡傳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怕我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我怕我一腳踏進那個火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站在炕邊,看著他顫抖的背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萬般無奈。我想勸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一邊是來之不易的相守,這道選擇題,太難了。
窗外的風,嗚嗚地颳著,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張剛的背上,冷得像霜。
我蹲下身,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去吧,我等你回來。”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