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的逼仄 兩難的歸途 一場註定的騙局
平涼的風裹著秋涼，吹得窗臺上的太陽花蔫了半邊。張剛趴在炕上，脊背依舊繃得緊緊的，眼淚洇溼了枕巾，暈開一片深色的漬痕。我坐在炕沿邊，指尖摩挲著他糙礪的手背，心裡頭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過氣。
“你一大老爺們，拿得起放得下才叫漢子。” 我咬著牙，聲音卻軟了幾分，“奶奶病危，你不去，這輩子都得揹著這個疙瘩過。”
張剛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一米八的漢子，此刻像個迷途的孩子。他攥著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聲音沙啞得不成調：“我這輩子，放不下的就兩個人。第一個是我媽，第二個就是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哽咽，那些塵封的往事，終於順著眼淚淌了出來。他說他爸和他媽年輕的時候，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吵著鬧著就離了婚，他跟著奶奶長大，後奶奶進門後，日子才算有了點菸火氣，可西個姑姑總拿他當外人。他說他怕，怕回去就被那群人扣下，怕再也見不到我。
“我走了，你怎麼辦？” 他反覆問著這句話，像在問我，也像在問自己。
最後，他紅著眼眶，吐出一句斬釘截鐵的話：“要走，咱倆一起走。你不去，我死也不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去河北？去那個滿是流言蜚語的地方？去面對楊迎子那張刻薄的臉，去承受那些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閒話？我想都不敢想。
我想起楊坤，想起那個我十月懷胎生下、養到十二歲的兒子。他得腎炎那兩年，我揹著他從一樓爬到五樓去化驗，一步一挪，汗溼了衣裳，磨破了鞋底。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能不想？可想又能怎麼樣？我從跟楊迎子離婚的那天起，就發誓再也不踏回那個地方。
臉面，我得要這張臉面。
“我不去。” 我抽回手，語氣決絕，“你自己回去，我在平涼等你。”
張剛犟得像頭牛，任我怎麼勸，就是油鹽不進。第二天一早，他照舊爬起來，洗了把臉，騎著那輛破腳踏車去了磚窯廠，只是眉眼間的鬱氣，濃得化不開。
日子就這麼拖著，一晃就是一個禮拜。
這天晌午，手機又響了，來電的是張剛的三姑。這個三姑我認得，她在廊坊開著一家飯館，我以前還在她的飯館裡打過零工，她的姑父是菸酒公司的主任，手裡握著股份，在當地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三姑的聲音透著幾分熱絡，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那股子刻意的親近：“慧萍啊，張剛那孩子犟，你勸勸他。後奶奶想他想得緊，你倆回來吧。嫌他家那房住著彆扭？沒事，三姑這有套空樓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你倆搬進去住，保準沒人打擾。”
我心裡冷笑。
他家那兩套房挨著，前妻離婚了還賴著不走，我回去了，難不成要跟那個女人低頭不見抬頭見？還有楊迎子，我怎麼跟他面對？
我把三姑的話跟張剛學了一遍，他依舊搖著頭：“不去。你在哪，我在哪。”
三姑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來，軟磨硬泡，話裡話外都是親情牌，我和張剛卻始終不為所動。
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這天傍晚，三姑的電話再次打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慧萍，你快勸勸張剛吧！後奶奶沒了！人沒了！回民講究入土為安，三天就得下葬，下葬的時候，長孫不在跟前，這讓老太太怎麼閉眼啊！”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我和張剛都愣在了原地。
人死為大。這是天大的事。
我看著張剛瞬間煞白的臉，心裡頭那點執拗，瞬間土崩瓦解。再犟，再不願意，也不能讓老太太走得不安心。後奶奶雖然不是親的，可終究養了張剛一場，送她最後一程，是本分。
“張剛，你必須回去。” 我抓著他的胳膊，語氣不容置疑，“這趟，你非去不可。”
張剛抬起頭，紅著眼睛看我，嘴唇哆嗦著：“你不跟我走，我就不回。”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為了我放棄一切的男人，心裡頭萬般滋味翻湧。三姑在電話那頭哭著哀求，說只要張剛回去，什麼條件都答應。我知道，這一趟，怕是躲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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