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哥們媳婦家的那間小屋，窄得轉不開身，牆皮泛黃，角落裡堆著些舊衣裳，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我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看窗外的天，從黑濛濛等到泛出魚肚白，心裡頭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 走，必須走。
那媳婦昨晚上的話，聽著首白，卻像根針，扎得我心裡透亮。是啊，張剛為了我，拋了工作，離了爹媽兒女，跑了大半個中國，可勝芳是他的根，那些血緣扯著的人，哪是說斷就能斷的？我不能在這耗著，耗到最後，怕是連僅剩的體面都沒了。
天剛亮，我就爬起來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一個小布包，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還是從平涼帶來的。我拎著包走到堂屋，那媳婦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看見我，立刻放下手裡的菜籃子，攔住了我：“妹子，你可不能走！張剛把你放我這，就是信得過我，你要是走了，他回來跟我要人，我可擔待不起！”
我看著她，心裡頭有點急，卻還是耐著性子說：“嫂子，我不是不領情，是這地方，我真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也得待！” 她梗著脖子，語氣強硬，“張剛為了你，連廠長都不當了，連家都不要了，你現在說走就走，對得起他嗎？”
我被這話噎得啞口無言。是啊，張剛對我的好，我記著，可這份好，裹著太多的牽絆，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們回族結婚從不是辦什麼儀式熱鬧，是請阿訇念 “尼卡哈”，阿訇當著證婚人問過我倆願意，唸完經文，就正式結為夫妻了，這份情分我比誰都看重，可也容不得半點將就。
我拗不過她，只能又回了那間小屋。這一耗，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張剛只來過一次，是他奶奶 “西七” 祭拜的那天。他穿著一身黑衣裳，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看著憔悴得不成樣子。一進門，他就攥著我的手，眼神里滿是疲憊和掙扎。
“慧萍，”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我姑姑們說了，讓你…… 讓你跟楊迎子復婚，湊合著過。”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我渾身發抖。我猛地甩開他的手，火氣 “騰” 地一下就竄了上來，嗓門也拔高了八度：“張剛！你說的是人話嗎？門都沒有！想都別想！”
我盯著他，眼睛裡的火幾乎要噴出來：“我跟楊迎子過了十三年，受了十三年的罪！他騙我年齡，逼我結紮，把我當牲口一樣使喚！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他，你追著我到甘肅，請阿訇唸了尼卡哈，咱倆成了合法夫妻，現在你讓我回去跟他復婚？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張剛慌了，伸手想拉我，卻被我狠狠躲開。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紅著眼眶，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你們家就是覺得，我是個外人，是個累贅！覺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們張家！行，我走！我現在就走！”
“慧萍，你聽我解釋……”
“別解釋了！” 我打斷他的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冷得像冰，“你先回去辦你奶奶的祭拜，把‘爾麥裡’辦了再說，我的事，你別管了。”
我扭過頭，不再看他。張剛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再說什麼，腳步沉重地離開了。
他一走，我立刻衝進屋裡，把那隻小布包拎起來，拉鍊拉得飛快。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指不定會被他們扣成什麼樣。
可我沒想到，那媳婦竟然偷偷給張剛報了信。
第二天一早，是他奶奶 “五七” 的日子，天陰沉沉的，沒過多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欞上，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
我拎著布包，咬著牙拉開了大門。
門口站著的人，正是張剛。
他渾身都溼透了，頭髮貼在腦門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他看見我，眼睛一亮，幾步衝過來，攥住了我的手腕：“慧萍，跟我走！趕緊走！”
我掙了掙，沒掙開，心裡頭又氣又急：“你奶奶的‘五七’還沒辦完，你走什麼走？！”
“不管了！什麼都不管了！” 張剛的聲音帶著哭腔，力道大得驚人，“我跟你回甘肅！回平涼！再也不回這個鬼地方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溼透的衣裳，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裡頭的火氣，忽然就洩了大半。可想起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還是忍不住冷聲質問：“你不是讓我跟楊迎子復婚嗎？現在又要跟我走？張剛，你把我當什麼了？咱們可是阿訇見證、念過尼卡哈的夫妻，你怎能說這種糊塗話？！”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張剛撲通一聲，幾乎要跪下來，“是我糊塗，是我被他們逼得沒辦法！慧萍，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一個人了！當初請阿訇念尼卡哈，我就是真心想跟你過一輩子，你別丟下我！”
“我跟楊迎子過了十三年，過不下去了！” 我紅著眼眶，聲音發顫，“他是什麼德行，你比誰都清楚！咱倆是阿訇見證、受教規認可的夫妻，你讓我回去跟他過，這叫什麼事？！”
張剛使勁點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我懂！我都懂！我再也不說這話了！慧萍，跟我走，回甘肅，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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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