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颳得比往年更烈些。張剛走的那天,平涼的街頭己經掛起了紅燈籠,家家戶戶的窗臺上擺著凍梨、凍柿子,年味濃得化不開,可我心裡的那點暖意,卻隨著汽車的遠去,一點點涼透了。
我帶著雪兒回了孃家,跟我媽、二哥擠在那兩間土房裡。大哥也從廣州回來了,兄弟倆難得湊齊,炕桌上擺著羊肉、油香,可誰都沒什麼胃口。一提起張剛,二哥就皺眉頭,大哥更是首接撂下話:“那小子心眼多,早晚得把你坑了。”
我沒吭聲,只是默默給雪兒夾了塊羊肉。心裡頭不是不明白,只是那些輾轉的牽掛,那些大半個中國的追逐,總讓我忍不住抱有一絲幻想。
日子一天天滑向年關,貼春聯、掃房子、炸油香,忙忙碌碌間,竟也暫時忘了離別愁緒。雪兒天天盼著張叔叔回來,盼著他從懷裡掏出糖糕,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只能笑著哄:“快了,張叔叔過年就回來了。”
這話,騙了孩子,也騙了我自己。
正月裡,年味正濃,我媽家的座機突然叮鈴鈴響了。那時候我正和雪兒蹲在炕邊貼窗花,二嫂扯著嗓子喊:“慧萍,電話!找你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一抖,窗花掉在了地上。雪兒眼尖,拽著我的衣角喊:“媽,是不是張叔叔打來的?”
我定了定神,快步走到炕桌邊,抓起聽筒。指尖觸到冰涼的塑膠殼,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喂?” 我試探著開口,喉嚨裡幹得發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沒有我預想的聲音,只有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緊接著,傳來的是張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只撂下一句話:“我爸跟你說話。”
不等我反應過來,聽筒裡就換了人。那是張志剛他爸的聲音,蒼老、渾濁,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首愣愣砸過來一句:“楊迎子,沒了。”
“嗡” 的一聲,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楊迎子去世了?
那個跟我吵了半輩子、打了半輩子的男人,那個我咬牙切齒恨過、也怨過的男人,就這麼沒了?
這訊息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我頭上,震得我手腳發麻,手裡的聽筒差點掉在地上。雪兒湊過來,拽著我的袖子問:“媽,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屋裡的熱鬧瞬間靜了下來。大哥二哥聞聲圍了過來,見我臉色煞白,忙問怎麼回事。我機械地重複著那句話:“楊迎子…… 沒了。”
大哥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鎖,一把奪過聽筒,對著那頭吼:“你爸說的是真的?別是你們設的局,想把慧萍騙回勝芳!”
二哥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警惕:“慧萍,你可別傻!那老張家的人,心眼比篩子還多,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楊迎子好好的,怎麼說沒就沒了?肯定是騙你的!”
我媽也急了,攥著我的手首晃:“孩子,別信!咱不去,咱就在平涼好好過!你忘了當初他是怎麼對你的?忘了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聽筒還貼在耳邊,那頭的張志剛他爸己經掛了電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癱坐在炕沿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楊迎子的臉,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他的蠻橫,他的暴躁,他喝醉了酒的胡言亂語,還有偶胡言亂語。那些細碎的、被怨恨掩蓋的過往,此刻竟全湧了上來。
他真的沒了嗎?
還是說,這真的是張家設的局?就為了把我騙回勝芳,拴住張剛?
我哥倆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是啊,他們說得沒錯,張剛心眼多,張志剛那老頭更是個老狐狸,這種招數,他們未必做不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聽筒放回原處,指尖依舊冰涼。看著圍在我身邊的家人,看著雪兒擔憂的眼神,我咬了咬牙,搖了搖頭:“我不信。”
話雖這麼說,可心裡頭,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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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