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那陣子，學校食堂的灶火熄了大半，我不用天天凌晨爬起來揉麵熬粥，日子一下子清閒了不少。可我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總覺得手腳放懶了，心裡就空落落的。雪兒那時候還在茶葉店上班，倒班制的日子忙忙碌碌，早班九點到崗，晚班能早早下工，偶爾趕上我下午得去學校收拾食堂的工具，她就騎著那輛半舊的腳踏車，跟我一塊兒往學校去。
平涼的冬天尾巴長，開春的風颳在臉上，還帶著點涼絲絲的勁兒。雪兒總愛圍著一條紅圍巾，騎著車子跟在我身後，馬尾辮被風吹得翹起來，遠遠瞧著，像個蹦蹦跳跳的小太陽。學校裡的老師們，早就跟我熟絡得很，見了雪兒跟著來，一個個都忍不住停下腳步，笑著跟她打招呼。
“蘭師傅，這是你家姑娘吧？可真是越長越俊了！” 教數學的王老師迎面走來，手裡還抱著一摞作業本，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雪兒臉皮薄，紅著臉小聲喊了句 “王老師好”，就趕緊躲到我身後，攥著我的衣角，偷偷往旁邊瞅。“可不是嘛，這姑娘模樣周正，性子又靦腆，誰見了不喜歡。” 旁邊的漢民老師也跟著搭話，手裡拎著剛買的烤紅薯，非要塞給雪兒一塊。雪兒擺擺手不肯接，我笑著替她道謝：“別慣著她，這孩子就是臉皮薄。”
要說最稀罕雪兒的，還得是那個大高個的回民校長。校長平日裡在大會上講話，總是一臉嚴肅，嗓門洪亮得能傳遍整個校園，可一瞧見雪兒，那緊繃的臉立馬就鬆快了，眉眼間全是笑意。那天我領著雪兒去食堂喝水，正好撞見校長從辦公室出來，手裡還拿著幾塊水果糖。“哎呀，這不是雪兒嘛！” 校長几步走上前，彎腰跟雪兒說話，特意把嗓門放得低低的，生怕嚇著她，“來，孩子，嚐嚐這個糖，甜得很。”雪兒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她才伸出小手，接過一塊糖，小聲說了句 “謝謝校長”。校長笑得更開心了，拍了拍她的頭：“不客氣不客氣。在學校食堂吃得慣不？想吃什麼就跟你媽說，讓她給你做手抓羊肉，做油香，咱回民食堂，別的沒有，好吃的管夠！”
雪兒咬著糖，點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有那麼多糟心事，只知道乖乖地跟在我身邊，聽著老師們的誇讚，臉上紅撲撲的，滿是孩子氣的歡喜。
老師們聚在一塊兒的時候，也總愛拿雪兒打趣我。那天下午，幾個老師在食堂門口曬太陽嘮嗑，見我領著雪兒出來，教語文的李老師就笑著說：“蘭師傅，你這閨女可真是塊寶啊！模樣好，性子好，以後誰家小子娶了她，那可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就是就是，” 教英語的張老師跟著附和，“我瞧著這姑娘，比電視上的明星還好看呢！蘭師傅，你可得把她看好了，別讓那些毛頭小子給惦記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跟喝了蜜似的甜，嘴上卻連連擺手：“哪裡哪裡，就是個普通丫頭，淘氣著呢。” 嘴上這麼說，可看著雪兒那乖巧的模樣，我心裡的驕傲勁兒，藏都藏不住。
那陣子，洪家小姨子的挑撥還沒那麼厲害，老楊也還算體貼，坤兒窩在家裡看他的歷史書，雪兒跟著我在學校裡，偶爾幫我擦擦桌子，掃掃地，或者坐在食堂的板凳上，看我揉麵。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連空氣裡都帶著一股子安穩的味道。
有時候，雪兒也會自己騎著車子來學校找我。她知道我下午會在食堂收拾，就提前買好我愛吃的油糕，揣在懷裡，一路騎著車子過來，油糕還是熱乎的。我咬著油糕，看著她坐在旁邊，跟我說茶葉店裡的新鮮事，說老闆娘又教她泡了一種新茶，說哪個客人買了最貴的大紅袍，眉眼間全是雀躍。
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就像一碗溫吞的小米粥，不鹹不淡，卻暖到了心坎裡。我看著雪兒臉上的笑，心裡那點因為漢民飯店飯局攢下的憋屈，也慢慢散了。我總想著，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吧，挺好的。孩子們健健康康的，我有一份安穩的工作，老楊雖說不是親的，可也還算靠譜，這樣的日子，就夠了。
卻沒料到，命運的伏筆，早就悄悄埋下了。那些看似平靜的日子裡，藏著的暗流，正在一點點湧動，等著給我和雪兒，一個措手不及的打擊。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