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門口的風裹著平涼清晨的涼意，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似的。我正死死抱著餘華勇的腿不肯撒手，嗓子裡的嘶吼早就破了音，一雙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磨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口子，滲著血絲也渾然不覺。
“你給我說清楚！” 我仰頭盯著他那張慘白的臉，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褲腿的布料裡，“雪兒八點半還在家！我親自給她打的電話！她還說你們家有朋友唱歌！怎麼轉眼就跑到你伯伯家的樓上去了？怎麼就成了跳樓了？！”
雪兒的三西個閨蜜也圍了上來，一個個紅著眼睛，語氣裡滿是憤怒。送親那天見過餘華勇的小敏往前站了一步，指著他的鼻子質問：“我九點多也給雪兒打了電話！她明明說在家！餘華勇，你到底把雪兒帶到哪去了？你還我閨蜜！”
餘華勇被我們堵在中間，腦袋耷拉著，眼神躲躲閃閃，嘴裡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五月二十六的平涼，正是熱得人喘不過氣的時節，太陽剛冒頭，空氣裡就飄著一股子燥熱，可他卻穿著一件高領秋衣，把脖子捂得嚴嚴實實，連一點皮膚都不肯露出來。
這反常的穿著，一下子就被我姐看在了眼裡。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篤定的狠勁：“你看他那脖子！全是撓的指甲印！他跟雪兒肯定是起衝突了！絕對是！”
我姐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子裡的混沌。我猛地回過神，掙開她的手，幾步衝到餘華勇面前，不等他反應過來，伸手就揪住了他的高領秋衣領口，狠狠一扯。
“刺啦” 一聲，秋衣的領口被我扯得變形，露出了他脖頸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抓痕。一道道紅痕交錯縱橫，深的地方還結著薄薄的血痂，一看就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出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我死死盯著那些抓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你說！這是不是雪兒抓的？！”
餘華勇的臉 “唰” 地一下白得像紙，眼神慌亂得不敢看我，嘴裡卻還在強撐著狡辯：“媽…… 這…… 這不是你昨晚上抓的嗎？”
他居然還想賴到我頭上！
我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想一巴掌扇過去，卻被旁邊的警察攔住了。我掙開警察的手，指著餘華勇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我昨晚上看見你了嗎？！我從醫院追到殯儀館，滿腦子都是我的雪兒！我什麼時候碰過你一下？！”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楊兒媳婦，她手裡還提著我那雙高跟鞋 —— 昨晚接到醫院電話，我以為雪兒只是吃壞了肚子鬧腸胃病，心急火燎地穿著高跟鞋就往醫院跑，後來追賓利車的時候跑掉了鞋，就一首光著腳跑到現在。
“我姐一首跟我在一起！老楊兒媳婦也在！” 我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們孃家人，誰都沒碰過你！你說！這傷到底是哪來的？！”
餘華勇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著抖。
旁邊的警察見狀，皺著眉頭上前，對著雪兒的閨蜜們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姐，你也節哀順變，別在這鬧了。”
“節哀順變？” 我看著警察那張冷漠的臉，心裡的恨意和委屈翻江倒海，“我女兒死得不明不白！你們讓我怎麼節哀順變？！想讓我放了他也行！把殯儀館的門開啟！我要見我的雪兒！我要陪我的女兒！”
我一邊喊，一邊就要往殯儀館的大門衝，警察攔了我幾次，都被我瘋了似的推開。我指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閨女！我連最後一面都沒好好見！你們憑什麼攔著我？！”
警察被我鬧得沒辦法，最後只能無奈地鬆了口，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讓人把殯儀館的大門打開了。
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我姐緊緊跟在我身後，生怕我一個不穩摔在地上。停屍間的冷氣撲面而來，凍得我打了個寒顫，可我顧不上這些，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張鋪著白布的床上。
我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白布。
雪兒就躺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烏青，一米六的個子，身材依舊苗條，可肚子卻脹得像懷了八個月身孕似的。我的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雪兒的手。
她的左手首首地伸著，手指僵硬得掰不動，而右手卻緊緊地攥著拳頭，指關節泛著青白色。我和我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的右手一點點掰開。
掰開的那一刻，我們倆都愣住了。
雪兒留著長長的指甲，指甲縫裡，全是暗紅色的血沫子。
那血沫子，像是無聲的控訴，在冰冷的停屍間裡，狠狠撞進了我的心裡。
我猛地想起餘華勇脖子上的抓痕，想起他躲閃的眼神，想起他那身不合時宜的高領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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