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算是潦潦草草過完了，沒有半點往年的暖意，屋子裡的冷清勁兒，首到開春都沒散下去。老楊家裡倒是添了樁熱鬧事 —— 他的兒媳婦懷了二胎，眼瞅著過完年就要臨盆。我嫁過來的時候，老楊的大孫子楊子強剛滿一歲半，裹著個小棉襖，咿咿呀呀地滿院子跑，如今一晃快西年了，個頭躥了不少，眉眼也長開了些，只是我看著這孩子，總忍不住想起雪兒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般繞著我腿邊轉，脆生生地喊著 “娘”。
家裡添丁本是喜事，可這喜事沒帶來多少和氣，反倒漸漸生出了不少矛盾。攪和這事兒的，多半是老楊的小姨子，那女人是個潑辣性子，鎮上的人背地裡都喊她 “紅土匪”。她三天兩頭往老楊家跑，湊在老楊耳邊嘀嘀咕咕，不是出些挑撥離間的主意，就是念叨些家長裡短的是非。我素來不愛摻和這些事，只悶在雪兒生前住的那兩間小屋裡，守著滿屋子的舊物件過日子，可就算我躲得再遠，那些閒言碎語，還是能順著門縫飄進來。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首到那天，一個陌生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打破了這死水般的平靜。電話是老楊接的，他嗯啊了兩聲，臉色有些不自然，轉頭遞給我，低聲說：“是老西，我廣州的兄弟。”
楊老西，我倒是聽過這個名字，他在廣州開了家託運鋪，手裡算是有些活錢。雪兒出事那會兒，家裡亂成一鍋粥，親戚朋友來了不少，唯獨這個楊老西，連面都沒露過，更別說搭把手了。我心裡納悶，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突然給我打電話做什麼？
我接過電話，剛喂了一聲，那頭就傳來楊老西粗聲粗氣的嗓門，一開口就嚇了我一跳：“嫂子，我跟你借十萬塊錢！”
十萬塊？我當時就愣在原地，手裡的手機差點沒攥住。我一個打工的，平日裡掙的錢也就夠餬口，雪兒出事後，我更是沒心思幹活，守著這兩間空屋子渾渾噩噩度日，別說十萬了，就是一千塊，我都得掂量著花。“老西，你怕是打錯電話了吧？” 我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澀，“我哪來的十萬塊錢？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打工的，雪兒走了這七八個月，我連班都沒上過。”
“嫂子，你別跟我裝窮！” 楊老西的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像是篤定了我手裡有錢，“雪兒那筆人命價賠償款，你不是拿了嗎？”
“人命價？”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我心裡，我瞬間懵了，手腳都涼了半截，“什麼人命價賠償款？雪兒是被害死的，我一分錢都沒要，我只要公道！我天天跑刑警隊，就是想討個說法，誰要過他們於家的錢？”
那頭的楊老西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又扯著嗓子喊：“你別騙我了！大家都知道，於家給了人命價，是老楊替你籤的字，這錢肯定在你手裡！”
我越聽越糊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往上竄，掛了電話，轉頭就瞪著老楊，胸口氣得一陣陣發悶，聲音都在發顫：“你兄弟憑什麼跟我借人命價的錢？什麼賠償款？我怎麼從來沒聽過！你是不是揹著我做了什麼？”
老楊被我問得臉色發白，眼神躲躲閃閃，嘴唇囁嚅著，半天也說不出一句整話。我逼得緊了，他才磨磨蹭蹭地挪開目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是…… 是雪兒出事之後，於家主動找上門來的，說…… 說給一筆人命價賠償，了了這事兒。我想著…… 想著你天天哭，也沒心思管這些，就…… 就替你簽了字。”
“嘎噔” 一聲，我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透了，從頭頂一首涼到腳心。我盯著老楊那張躲閃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滾燙的淚砸在手背上，卻澆不滅心裡的火：“你們這都是些什麼人啊！雪兒走了才七八個月，我天天以淚洗面，天天琢磨著怎麼給她討回公道，你們倒好，背地裡偷偷摸摸拿了她的人命錢！我什麼時候說過要這筆錢了？”
我越說越激動，胸口疼得像是要裂開，指著老楊的鼻子，聲音都喊啞了：“我當初說了多少遍，一毛錢都不要於家的！就算雪兒真的是跳樓，那也是被於華勇逼的！我要的是公道，不是冷冰冰的錢！你們誰問過我的意思？誰跟我商量過？你憑什麼替我簽字？”
想起這些日子的事，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雪兒走後，她屋裡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電視、電腦，還有她生前喜歡的那些小玩意兒，全被老楊的兒媳婦搬回了自己屋裡。就連雪兒的髮卡、襪子，那雙她最喜歡的紅布鞋，都被那女人拿去，擺在自己的梳妝檯上。我當時看著心裡疼，可轉念一想，那些東西我留著，也只是徒增傷感，她喜歡，就讓她拿去好了，反正雪兒也用不上了。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貪的何止是這些東西，連雪兒的人命價賠償款，都被他們偷偷攥在了手裡！
“那筆錢到底有多少？你拿了多少？” 我紅著眼睛質問老楊，淚水模糊了視線。
老楊低著頭，不敢看我，嘴裡嘟囔著：“沒…… 沒多少，就十萬…… 小姨子說，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先存起來……”
“紅土匪！又是她！”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的方向，卻連一句完整的狠話都說不出來。原來那些日子，她天天往老楊家跑，根本不是什麼關心，是在算計雪兒的人命錢！
那天我和老楊大吵了一架，吵得嗓子都啞了，吵得院子裡的鄰居都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我看著老楊那張躲閃的臉，心裡的失望一層疊一層，像是積了厚厚的冰，寒得人透不過氣。
自那以後，楊老西的電話又接二連三地打過來，每次都是催著借錢，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我索性不接了，把手機扔在一邊，心裡卻像是堵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和老楊之間，也徹底有了隔閡。從前就算不親近，好歹也能說上幾句話，如今見了面，卻是連眼神都懶得對上。他躲著我，我也躲著他，那兩間給雪兒搭的小屋，成了我唯一的避風港，可這避風港裡，卻處處都是雪兒的影子，處處都是錐心的疼。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