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年關越來越近,街上的年味一天濃過一天,賣春聯的、掛燈籠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可這熱鬧勁兒,卻半點也暖不透我這顆冰涼的心。建築隊的事暫時擱了下來,包工頭說開春暖和了才能開工,這倒合了我的心意,我打心底裡還是不希望坤兒去幹那風吹日曬的苦差事。他之前幹過裝卸,也在超市裡打過工,雖說掙得不算多,但好歹輕鬆安穩,不用在工地上受那份罪。
可我心裡也清楚,坤兒這陣子,壓根就沒心思琢磨幹活的事。他還是沒放下他妹妹。自從雪兒走了,這孩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話少了,笑容也沒了,常常一個人坐在雪兒生前住過的那間小屋門口,一坐就是大半天。屋子裡還擺著雪兒沒繡完的十字繡,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打算繡給坤兒做生日禮物的。每次看到那半成的繡品,我和坤兒的心就揪著疼。
我們回民有規矩,每逢禮拜五,都要請阿訇上墳。雪兒的墳在城郊的山坡上,離這兒不算太遠。每個禮拜五的清晨,我和坤兒都會早早起來,收拾得乾乾淨淨,跟著阿訇一起去墳上。阿訇站在墳前,捧著《古蘭經》低聲誦讀,聲音肅穆又悠長。我和坤兒就跪在一旁,看著那抔新土,眼淚無聲地往下掉。雪兒啊,我的乖女兒,娘又來看你了,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凍著餓著?唸完經,坤兒會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拔掉墳頭的雜草,,像是雪兒的手,輕輕拂過我們的臉頰。
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著,每天睜眼閉眼,都是雪兒的影子。往年這個時候,家裡早就熱鬧起來了。雪兒會拉著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去集市上買年貨,她會仔細地挑春聯,選福字,還會偷偷給坤兒買他最愛吃的糖糕。那時候的屋子,總是飄著炸油香的香味,歡聲笑語繞著梁,暖烘烘的,連空氣裡都是甜的。可今年,屋子裡靜得可怕,冷得像冰窖。我懶得收拾,也懶得置辦年貨,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怎麼填也填不滿。
坤兒也不提過年的事,每天要麼悶在屋裡,要麼就去雪兒的墳前坐著。有時候我喊他吃飯,他會愣半天,才慢吞吞地應一聲。我知道,他心裡的苦,不比我少半分。
平涼的正月十五,素來是最熱鬧的。往年這時候,城裡的街道上掛滿了花燈,各式各樣的,紅的、黃的、粉的,流光溢彩,好看極了。還有踩高蹺的、扭秧歌的,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大人小孩擠在街頭,笑得合不攏嘴。雪兒最愛湊這種熱鬧,每次都拉著我和坤兒,擠在人群裡看花燈,還會買一個兔子燈,提在手裡,蹦蹦跳跳地跑。那時候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比花燈還要耀眼。
可今年,再熱鬧的花燈,再喧騰的鑼鼓,於我而言,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看不見,也不想看。雪兒不在了,這世間所有的熱鬧,都與我無關了。
老楊的房子對面,是一支武警部隊。部隊後面有個小山頭,不算高,站在山頂上,正好能看見雪兒墳頭所在的那片山坡。這些日子,我每天都會往那山頭上跑。不用刻意找,只要一眼,就能看見那抔孤零零的土墳,在寒風裡靜靜臥著。我就站在那兒,一站就是大半天,看著那墳,想著雪兒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想著她第一次喊孃的模樣,想著她第一次上學揹著書包的模樣,想著她穿著大紅嫁衣笑靨如花的模樣,想著她最後…… 最後冷冰冰躺在那兒的模樣。
風從山腳下刮上來,帶著平涼冬日特有的寒意,颳得臉生疼。我裹緊了身上的棉襖,卻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年,越來越近了。可我心裡的那場雪,卻好像永遠也停不了了。
末完待續








